有些人生,不是從一開始就注定要跌落谷底;但一旦走偏了路,想再爬回來,往往要付出比常人更長、更痛、更真實的代價。林家俊 Andy 的故事吸引人之處,不在於他曾經跌得有多深,而在於他如何一步步走出失控的人生:從少年時期的抗拒與逃避,到沉迷毒品、傷人傷己;再到學會停止「靠自己硬撐」,願意接受陪伴、重新建立信任,最後把走過的路變成別人的路標。這是一段關於回頭、關於修復、也關於學會去愛,讀到最後,你會明白所謂「改變」,從來不只是意志力,而是一個人終於肯面對自己,並選擇不再重複昨日的那一刻開始。

小康長大,卻總想離家
Andy 說自己其實在小康家庭長大,爸爸媽媽疼他,家中還有兩個同母異父的哥哥,一起成長、沒有分彼此。但在溫飽之外,家裡的管束、衝突與情緒也同樣真實。無論家中發生什麼事,爸爸往往更容易把氣出在他身上,哥哥反而較少被責備。Andy 直認自己年少時最頑皮、性格也倔,久而久之,他對「家」的感覺變得複雜:一方面知道家人愛他,一方面又覺得被管得喘不過氣。
於是他很小就養成往外跑的習慣,把時間留給街外的朋友多過留給家人。當「在外面比較自在」成為日常,他也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更早熟、也更危險的世界。

一切從「不覺得有問題」開始
他回憶自己很小就學人抽煙、喝酒,因為家裡父母與哥哥都抽煙、喝酒、賭錢,那些畫面幾乎伴他長大。對年少的他而言,那不是什麼嚴重的事,反倒像生活的一部分:身邊的人都這樣,他便也這樣。
他的學業在中四就停了下來。當年暑假學校要補課,他卻要回去做暑期工,於是冒簽家長信說要旅行。事情很快穿幫,學校致電家裡求證,媽媽不願替他說謊,結果變成見家長的風波。學校要求他自行退學,消息來得太突然,他很不甘心——明明只差一年就可以應考,卻就此停下來。唯一「開心」的,可能只有聘他做暑期工的老闆,因為他從暑期工直接變成長工。
踏入社會後,他的生活重心很快轉向賺錢與夜生活,越來越習慣在喧鬧中麻痺自己。
從大麻到白粉:底線不是一次過崩塌,而是不斷後退
最初,他只是跟朋友一起接觸大麻。起先是玩樂時才碰,後來卻演變成上班也要、在家也偷偷要;不再理會什麼時間、什麼場合,只要有毒品在手就會吸。那種「離不開」並非一夜之間突然發生,而是一次次小小的妥協堆疊起來。
他身邊有個死黨吸白粉。當時 Andy 其實也勸過對方不要再吸,覺得大麻、踢球、打機、喝酒已經很「夠」。但朋友越陷越深、經常失蹤,Andy 去公屋樓梯口找人時,也多次撞見對方吸毒。那份無力感慢慢轉成一個危險的好奇:他開始被某種念頭牽動,忍不住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感覺,是否真如傳聞般令人上癮到回不了頭。
就是在那一下試探裡,他嘗了第一口白粉。從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像被推進一條很難回頭的路。

為了毒品,偷、搶、販毒都做過
上癮之後,他很快連工作也無法維持,錢不夠就去偷。更刺痛的是,他承認自己從小已有偷竊習慣:讀書時偷東西帶回學校轉賣,賣得的錢再用來買煙。長期沒有被抓,反而讓膽子越來越大。
後來不只偷外面,也偷家裡的金器去換錢;再到偷不到,就去街上搶金鏈。為了維持毒癮,他幾乎什麼都敢做,最後甚至走到販毒。回望那段日子,他用很重的字眼形容自己,覺得那是一種見不得光、像過街老鼠般的生活,尊嚴與底線被一點點磨掉。
14年、14次戒毒:像在兜圈,永遠畫不到句號
Andy 吸毒 14 年,戒毒 14 次。他試過在三年之內進出戒毒所五次,形容那種反覆像是去「上班」:只是穿著囚衣、沒有薪水,卻同樣耗盡人生。
他記得第一次戒毒時,一位社工提醒他:他在吸毒的起點就像開始兜圈子,兜來兜去,卻總是畫不到句號。那句話他一直記著,因為它說中了他每一次失守的核心——他總是對自己說「不吸就行」,卻從來沒有真正回答過「怎樣才能不吸」。他一直以為只要靠意志力硬撐就夠,結果換來一次次重複。

失控到極點:過量、昏迷、自殺,家人只剩下絕望
他試過過量吸食而昏迷,也試過自殺。他回憶自己曾在天台打針,心裡想著昏迷後跌落街便一了百了,結果卻掛在石壆上死不去。命留住了,但關係已被撕裂得千瘡百孔。
最令他至今難忘的,是媽媽曾說過「想整死他」。他後來才明白,這句話不是不愛,而是一個母親在長期恐懼、羞辱、心痛與無力之下的崩潰。那段時間,他形容自己與家庭之間只剩兩個字:折磨。被折磨的是家人,他自己也同樣被毒癮折磨得不成人形。
轉捩點:先看見媽媽改變,才相信自己也可以
後來一次去福音戒毒,他接觸到一個家人團契。那裡讓他第一次清楚看見:改變不是「講兩句」就有,而是生命真的可以被翻轉。媽媽起初去聽福音,是為了他;三個月後,媽媽再說起,已變成為了自己。慢慢地,媽媽不再抽煙、不再打麻將,投入教會服事,成為義工,甚至參與宣教。
那份改變在他心裡激起一種很久沒有出現的希望:如果媽媽都可以被更新,他又怎會一定沒有出路?那一刻,他第一次不是為了哄家人、不是為了交代,而是真正想為自己改。
他不再只靠自己,開始學習把生命交出去
2009 年 6 月,他再一次回到靈愛中心戒毒。有一次中午靈修,他被深深觸動,跪下禱告、承認自己無力,求幫助,並決定不再只靠自己硬撐。他形容那是一個「放下」的時刻:不是把責任推走,而是承認自己需要一個更大的力量與一群願意同行的人。
之後他完成福音戒毒,選擇留下繼續裝備自己,也到不同場合分享見證。透過一次次講述,他更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:把過去的破碎說清楚,把曾經的錯誤承認清楚,把「為何會走到那一步」也看清楚。

相遇與成家:差異很大,卻學會同行
在一次服事中,他遇上Esther(也是他後來的太太)。他說自己當時很震撼,因為在對方身上看到很多被修復過的痕跡與力量。之後兩人又在退修營同場分享,慢慢開始交往。他笑說第一次約會就是去教會,像是從一開始就把「一起走下去」放進了關係裡。
兩人其實很不同:他喜歡的,她未必喜歡;她在意的,他也未必懂。但他學到,愛不是把對方變成自己,而是在差異之間找到尊重與包容,學習用更成熟的方式回應。對他來說,家庭不再是他年少時想逃離的地方,而是一個可以練習愛、也被愛承接的地方。
從過來人到同行者:把走過的路,變成別人的路標
他後來讀神學,完成教牧課程,成為靈愛中心的福音幹事。今天的他,常常與仍在掙扎的人傾談與禱告。他說每次接觸這些弟兄,都能感受到他們內心的委屈與羞恥:很多人不是不想改,而是太久沒有被好好理解,太久沒有相信自己值得被重新接納。
他不奢望每個人都要留下做同樣的工作,但很希望看見一件事:他們的生命不再一樣,開始找到人生真正有價值的方向。因為他親身知道,當一個人被接住、被鼓勵、被陪伴時,改變才有可能持續;一句關心、一句支持,有時真的能把一個人從懸崖邊拉回來。

句號不是結束,而是新一段人生的開始
林家俊 Andy 的故事最打動人的地方,不是他曾經多黑暗,而是他終於學會停止自欺:承認自己不行、願意求助、願意被陪伴,然後一步一步把破碎的生活與關係重新建起來。句號之所以珍貴,是因為那代表他不再原地打轉、不再用同一種方式重複同一個悲劇。
他把曾經走過的彎路、摔過的傷,轉化成今天的溫柔與堅定——陪人回頭,陪人重建,陪人相信明天仍然值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