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故事,並不是從掌聲開始,而是從一個人最無助的時刻開始:一場突如其來的工業意外、一宗震動社會的災難、一段疫情過後仍未痊癒的傷痛,又或是一個被中介借貸逼到牆角的選擇。劉嘉華律師多年來處理的,正是這些「表面已經過去、人生卻仍在承受」的案件,他在法庭上替人爭取的不只是賠償數字,更是一句能夠說服自己、也能讓家人繼續向前的公道。這次專訪,我們從他的成長說起,走進他最深刻的社會事件案件、SARS相關訴訟與醫療個案,看見一位法律人如何用專業與耐心,把條文背後的重量,穩穩接住。

從經濟系到法律路|一個電話改寫的人生
劉律師在中文大學讀的是經濟系,當年他最投入的,不是「將來要做什麼」,而是校園裡那些熱血與公共事務:學生會、學生報、辯論隊、各式各樣的活動。他形容自己「都算係活躍」,但也坦白說,那時候從沒想過要當律師。1985年畢業後,他走入社會,當時經濟環境一般,找工作也不算順利。就在那段有點迷惘、又想找到方向的日子,他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,同樣是學生會出身的夥伴。對方說自己要去讀法律,甚至邀他一起去。

那不是一場豪情壯志的宣言,而像是命運把一扇門輕輕推開:既然工作不太順、也還未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路,讀法律,或許就是一個答案。他開始申請、轉換工作,先去教書儲錢。一年後,便赴英國進修法律。讀完回來,人生正式踏入另一個篇章。

為什麼他的案件總與社會有關?
成為律師後,劉律師接觸的案件很多,但他特別處理與社會問題、工會、基層市民相關的個案。他說,這其實與大學時期的經驗有關,那段時間參與學生活動、社會運動,回港後自然也認識到一些工會的朋友,於是一步一步,走到今天長年協助工會處理案件。他的語氣很平實:不是刻意「要做得與眾不同」,很多時候真的是「機緣巧合」。但聽下去你會明白,所謂巧合,其實是價值選擇累積出來的方向感,當有人需要支援,他習慣先問一句:為什麼不可以做?為什麼不值得做?


轟動事件背後|他記得的,不只是輸贏
談到最深刻的案件,他提到1993年「石硤尾」一宗轟動全港的火災悲劇。事件牽涉銀行、職員、制度與安全,亦讓整個社會重新正視許多「理所當然」背後的風險。工會在當中承受不少壓力,最終把案件爭取回來交由他處理。那份沉重與責任感,他至今仍記憶深刻。
另一宗同樣令人難忘的,是涉及大型地產發展、地盤意外的工業案件:香港最高的商業大廈施工期間,多名工人墮下死亡,社會震動。他同樣是在工會爭取下參與其中。至於最後的賠償與細節,他表示不便多談,但他特別提到一點:有些機構在事故後對家屬的照顧,甚至高層親自關心、主動同行,那份人情與承擔,在冷硬的新聞標題之外,其實很難得。
他說「很感人」,因為在不少家屬的人生裡,這些支援不是一段插曲,而是能否走下去的轉捩點。

SARS那年|一個「直覺」帶來的承擔
如果說工業意外是身體的傷痛,那麼SARS則是一整座城市共同經歷的恐懼與壓力。劉律師回憶,2003年SARS疫情來得急、去得快,但那幾個月足以改變很多人的生活。
SARS疫情過後,他偶然與一個提供服務的組織聊天,對方提到不少SARS病人求助,處境很艱難,卻似乎無從追討、也沒有資源。劉律師的反應很直接:「冇理由喎,點會冇得賠?」當時他甚至未必已想清楚「告誰、憑什麼理據、賠什麼」,但他願意先走出第一步:見一見、聽一聽,看看能否幫上忙。
結果,求助的病人一個接一個來,因為見的人太多了,連同事都會擔心感染。他一邊安撫同事,一邊用專業判斷告訴大家:對方多屬肺部纖維化,情況雖然嚴重,但不具傳染性的。那段日子,他不是只做案件,更像在替一群人把恐懼化成可被理解、可被處理的現實。

他還分享一個故事,在某次高等法院為了處理眾多相關SARS案件,召集全港原告和被告同場出庭。法庭開庭前幾分鐘,他走進去才發現座無虛席,自己一個人站著正不知所措,突然有位女士推來一張椅子,小聲對他說:「劉律師,你坐吧,呢度嘅案件,有一半係你的。」那位女士原來是代表醫管局一方的律師樓主管。那一刻,不是炫耀,而是提醒:他承接的,是接近一半人的盼望與重量。

他的核心戰場|醫療個案,佔去一半以上的時間
談到現在的工作重心,劉律師說得坦白:醫療個案佔了他工作時間的「最少一半,甚至超過一半」。而且這類案件在香港並不是很多律師會長期投入的領域,因為需要耐性、專業、與大量情緒承接。
他處理的醫療個案,來源往往是病人組織、工會或議員轉介:有人向他求助,他便以法律途徑替當事人追討,包括涉及公營醫療機構或個別私家醫生,針對明顯醫療失誤引致的民事索償。有些複雜的個案,曾經涉及3-5位專家證人,實在是莫大的挑戰。

為什麼願意做?他的答案是一個信念。
他說,所有都有一個共同點:大家都可是病人,都曾經患病。病人去醫院、去診所,期待的是醫治與好轉,沒有人會期待情況變得更壞。香港醫療制度整體而言是好的,但再好的制度、再優秀的人才,也難免有極少數害群之馬;如果能把那極少部分抽出、糾正,對整個行業反而是好事,也能保護真正有心、有醫德的醫護人員不被拖累。
更重要的是,他看見「官司」背後的真正啟動原因:很多人採取法律途徑,未必純粹為了賠償數字,而是為了那口氣,為了不忿、為了公道、為了讓自己和家人可以「釋懷」。

不是英雄敘事,而是把人放回故事中心
從工業意外、疫情後遺症,到醫療個案,劉嘉華律師的故事有一個共同點:他不把自己說成英雄,也不把受助者簡化成「個案」。在他眼中,每宗案件都連着一個家庭的往後、連着一個人能否重新站起來的日常。他說,這種幫助人的感覺,既是一份工作,也是一股很大的動力,也會帶來滿足感。那不是宏大口號,而是一種長年累月做出來的信念:在制度與現實之間,總要有人願意多走一步,替人把「沒理由」變成「有出路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