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奉化市,桃花把春天開得熱烈;而外應村的文化禮堂,則被另一種「熱」填得滿滿——掌聲、跟唱、拍子、笑聲,還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。那晚的主角,不是遠道而來的明星,而是一群從香港出發的退休人士:他們自費、業餘,平均年齡過花甲,仍然把排練當正事,把舞台當承諾,把交流當使命。他們的名字叫「舞動耆樂」。

這趟旅程的重點,表面是一個音樂會;更深處,卻是一群人用行動證明——年齡不是界線,距離也不是;只要願意走近,歌聲可以成為橋。我們在訪問中聽見四位成員的不同視角:有人談起初衷,有人談籌備與訓練,有人談團隊如何在突發狀況中互相扶持,也有人用一句話把所有努力歸納成「互信與團隊精神」。而當他們把話放在一起,便拼出「舞動耆樂」最清晰的輪廓:一支以長者為主、卻不把自己困在「年紀」裡的隊伍。

先把一件事做好|一場跨千里的春夜音樂會
這場香港奉化文化交流音樂會在外應村溫情上演,舞台不華麗,卻很真實:村民早早吃過晚飯便趕來,觀眾席坐滿三百人,既有老人家,也逐步吸引到中青年加入。不同於典型「必須安靜」的音樂會氣氛,禮堂更像村裡的客廳——可以聊天,但也會用心聽;唱到熟悉的旋律,台下會自然打拍子,甚至跟唱,台上台下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被拉近。
「舞動耆樂」帶來的曲目與風格,既有香港的文化記憶,也有能讓不同背景的聽眾一起投入的共鳴點。從經典港樂到情感濃厚的主題歌曲,編排照顧節奏與情緒起伏,讓觀眾不是「被動觀看」,而是「一起參與」。演出結束後,團員下台與觀眾握手、道謝,這個音樂會結尾看似簡單,卻把「表演」重新定義為「相遇」:不是完成節目便離開,而是把友誼留在當晚、也留在人心裡。這種「把舞台搭在生活裡」的做法,正好對應他們長期以來的身份——他們不是職業表演者,而是一支常做探訪服務、用歌舞陪伴社區與長者的隊伍。奉化的春夜,成了他們把多年累積的熱誠與經驗,帶到另一座城市的延伸。

活動背後|自費、排練、分工與同心
外界看見的,是台上兩小時的整齊與投入;團員真正記得的,卻往往是台下那些「如何捱過去」的過程:機票與行程的突發、成員身體不適、音樂總監病倒、臨場需要有人頂上協調……每一件都足以令一個業餘團隊打退堂鼓,但他們沒有退。
在這趟行程裡,團隊一再提到同一種氣質:遇事先想辦法,不先問責;先照顧人,再談結果。有人負責聯絡、有人照顧病者、有人接手工作、有人安撫團員情緒;很多時候不是靠制度,而是靠長時間建立的信任與默契。正因如此,「舞動耆樂」雖然是由退休人士組成,做起事來卻不散漫——他們知道,既然要代表香港去交流,就要把每一步當成責任。
接下來,我們拉近了解四位受訪者怎樣講這次旅程:先從「為何出發」,再到「如何成事」,最後回到「想走到哪裡」。

我想把家鄉的春天,變成交流的理由|團長 應美琪 Angela
應美琪Angela談起這次奉化之行,語氣像在回望一條從念頭走到落地的路。她說,自己原本是另一個大型合唱團的團員,曾見過合唱團到內地交流,辦音樂會,覺得那種用音樂互相認識的感覺很好。但她坦言,當自己從「團員」角色走到「籌辦者」位置,才真正明白:原來組織需要時間、需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。
在每年三月尾,奉化的桃花盛開,還有「奉化桃花馬拉松」。她想像的是——跑手、遊人、春天的景色,若再加上一場文化交流活動,會是一件很「好玩」也很有意義的事。這個「好玩」,是一種對民間交流最自然的理解:不用太宏大,先讓人願意走近,願意坐下來聽、願意拍掌互動,友誼自然會生長。她也談到一次很關鍵的取捨:原本想在當地音樂廳辦一場更正式的大型音樂會,但音樂廳有成本,還牽涉很多其他花費。想到成員要自費機票、酒店,大家都是「AA」分攤,她不想把負擔壓在團員身上,於是決定把規模簡化——從「百多人」的大團,變成「二十多人左右」的精簡隊伍。規模小了,反而更機動、更貼地,也更能呈現民間交流的本質:不是做排場,而是做連結。
談到選曲,她與團隊的思路同樣務實。她直言,香港團體回內地演出,未必適合唱普通話歌;唱英文歌又可能與村民距離感較強。最後他們把「廣東歌」定為主要橋樑:既是香港的文化符號,也是不少內地觀眾熟悉、願意投入的旋律。「如果是做文化交流,不如我們唱廣東歌。」她說得很平靜,卻很準確——交流的目的不是炫技,而是讓對方聽得懂、聽得進心裡。
那晚她最感動的,是看到觀眾席坐滿了三百人,很多是老人家,而且不少人很早便到場,聽足兩小時才離開。她形容外應村文化禮堂的氛圍比較輕鬆,觀眾可以聊天,但同時也很留心;唱到熟悉的歌,台下會拍掌打拍子,互動自然地發生。演出後團員下台握手,讓她感覺那不是「台上台下」,而是一群人完成了一個共同的夜晚。她也不避諱講出團隊的定位:他們不是專業歌手,沒有贊助,也不是什麼官方代表;大家憑一份喜歡唱歌、想為香港做點事的心,透過與內地交流,讓彼此多認識。她希望內地朋友多來香港玩,也希望更多香港人認識奉化、認識寧波——把地圖上較少被提起的地方,放回到人的故事裡。

把熱情變成行動|創辦人陳曉琴 Judy
創辦人陳曉琴Judy的分享,一開口就很有節奏感:快、直、帶笑,但句句落地。她說自己創辦「舞動耆樂」很多年,名字本身就像她的性格——年過花甲可以「舞」,也可以「動」,因為喜歡跳舞。多年來他們主要做探訪:到老人院、到社區,把表演帶到需要的人身邊。這種「常常走出去」的習慣,讓他們對「去奉化市」並不陌生;對她而言,只是把服務延伸到更遠的地方。
她回憶,當 Angela 跟她提議「不如這次去我鄉下」,她的反應是「我一句話,好」。那份爽快,不是衝動,而是一種對團隊能力的信心:只要有目標,便能找方法把事情推進。
真正讓人看見 Judy 對演出品質的重視,是她邀請音樂總監丘林亦玲Sharon加入團隊的那段經過。她說,自己是抱著「請教」與「拜託」的心去找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師,也很坦白地先交代團隊的現況:「其實我們這班未必算很叻……未到非常好。」正因為知道自己及大家仍有進步空間,她更希望在專業指導下把基礎打穩:音準、節奏、整齊度、台上台下的默契,都要一步一步練回來。她形容自己的期待很直接——希望音樂總監可以把大家「教到更整齊、更穩陣」,令整個團隊上台時更有信心,觀眾也聽得更舒服。
她亦提到,籌備期間大家會互相提醒、互相照應,排練與出行都以安全和同心為先;而許多繁瑣的聯絡與安排,也由籌委與團員分工承擔,一步一步把事情推進。Judy 說得輕描淡寫,但從她的做法可見,正是這份「把事情當正事」的態度,令一個民間團體也能把跨地交流活動辦得有條不紊。

我歸納成一件事|互信與團隊精神——執行顧問 何應占
執行顧問何應占像一位把全局看得最清楚的人。他說,無論如何,這次旅程之所以能做到最好,是因為大家有一種互信,也有一種鬥志——想把事情做好,於是願意盡力去做。他指出,整個過程最突出的是團隊精神:每個人都在補位,每個人都在為同一件事出力。他把所有細節、辛勞與感動,收束成最核心的答案:人心齊,事就能成。

困難不少,但我們沒有一句埋怨|女高音顧佩芳 Betty
若說 Angela 讓人看見初心,Judy 讓人看見執行力,何應占讓人看見團隊的骨架,那麼顧佩芳 Betty 的分享,便讓人看見這趟旅程最真實的「背面」——不完美、不順利、甚至狼狽,但因為彼此照顧,反而顯得更珍貴。
Betty 說,一開始知道有這個活動,大家都很興奮。團隊也很重視準備:籌劃歌曲、安排老師教唱歌,甚至有三位老師教拍子、音準、普通話。這些細節透露一件事:他們不是抱著「去玩」的心態,而是把交流當作一份承諾——既然要出發,就要拿出應有的水準。然而,意外很快出現。她提到機票安排曾出問題,令大家一度非常焦急。對自費團隊來說,預算永遠是現實考量;她說大家一方面祈禱、一方面想辦法,最後總算在可控成本下找到替代方案,先跨過第一個難關。
到了當地,挑戰仍然接連而來:不少人病了,最嚴重的甚至是音樂總監。Betty說團隊很擔心,但大家做的不是埋怨,而是分工照顧:有人協助線上看診買藥,有人按摩,有人照料起居,也有人在會議與聯絡工作上頂上。她形容音樂總監「拿了一條命出來拼」,那句話聽來重,卻正好反映出團隊對演出的責任感——不是一定要逞強,而是每個人都不想令別人的努力白費。
她也提到一些更生活的片段:有人在旅途上突發不適,幾位團友一起幫忙清潔、更衣、洗衣;場面尷尬狼狽,但沒有人嫌棄。事情過後,對方反而道謝,令她愣住——原來自己做了那麼多照顧人的事,但在這個團隊裡,大家平時早已習慣彼此照顧,做了也不覺得是什麼「功勞」。最打動人的,是她那句總結:在磨難之中看到人心的關係很親切;即使有人可能被傳染也沒有怪責,更多的是感謝。對她而言,這趟旅程證明:真正的團隊當遇到問題時,仍然願意彼此成全。

簡單的快樂,不老的心態
在分享中他們都有幾個詞反覆出現:探訪、健康、不老、開心。他們說自己主要是探訪隊,常去老人院與社區;他們80歲都跳得唱得,那不是「要證明什麼」,而是一種把生命過得很實在的態度:不把年齡當藉口,也不把夢想當奢侈品。他們談到未來的想像:希望更多文化交流不只是「唱歌」,而是「從歌聲到行動」,與更大的時代方向同行;希望香港的國際視野,能與祖國深厚底蘊互相促進;談到未來的夢,是想一年去一個地方、走近不同民族文化,把表演變成理解與尊重的方式。聽起來很大,但說出來的語氣卻不空泛,因為他們過去一直在做——在香港做探訪,在奉化做交流;一步一步,都是行動。

最後的目標方向|把一次交流變成一條路
「舞動耆樂」這次奉化之行,若只用「成功演出」來總結,太草率了。它更像一次示範:民間團體也能用自己的方式,做出有溫度的文化交流——不依靠華麗資源,而依靠真誠、準備、互信與願意付出。
他們談到未來,方向其實很清晰,可以整理成三個重點:
- 把交流做得更貼近人:不追求排場,而是用大家聽得懂、願意一起唱的歌,把距離拉近;讓觀眾不是「來看表演」,而是「一起參與一個晚上」。
- 讓長者站在舞台中央:把排練與演出當成日常的一部分,證明退休不是停下來;年紀愈大,仍然可以唱得好、跳得起、也能走出去服務與交流。
- 由一次演出延伸成長遠互動:把這次奉化的相遇當成起點——日後再走更多地方、做更多形式的合作與探訪,讓彼此的認識不只停留在一場活動,而是慢慢累積成關係。
春天會過去,桃花也會謝,但那晚外應村禮堂裡的合唱與掌聲,已經為一些人留下了新的記憶:原來「交流」可以很簡單——一群人願意準備,願意上台,願意走到你面前唱一首你聽得懂的歌,然後在散場前,真心握一握手。而這正是「舞動耆樂」最動人的地方:他們不只把歌唱好,更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唱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