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曾卓龍校長的一次對談,話題很快就落到一些看似微不足道、卻足以影響孩子一生的瞬間:一次戶外活動要不要讓學生多試一步,背後牽動的其實是風險、責任與成長的取捨;一個經常搗蛋的學生,到底應該被壓下去,還是被賦予角色,讓他在被信任之中學會自律。本文便從這些具體的問題出發,梳理他二十多年教育現場的判斷與選擇:在成績壓力、制度要求與家校期待之間,學校仍然可以如何把尊重與同理落到日常,讓孩子一步步學會為自己負責,並走向更好的自己。

理念很正常,難在你要負責
曾校長坦言,很多以學生為本、讓孩子多經歷的理念,其實不算新奇,聽起來也很「正常」。但把理念落到現場,往往就會遇上現實壓力:萬一出了事,學校面對的不只是程序,更是家長與社會追問——為什麼沒有同理心?為什麼可以讓孩子這樣做?在他眼中,教育的難,不在於你說得多好聽,而在於你願不願意承擔後果,同時仍然守住「孩子需要成長」這條線。

從海外生活到回港轉行:走著走著,走進了教育
曾校長回顧自己的成長:七十後的校園記憶,是功課多、規矩多,老師說了算。中三起因家庭安排到英國讀書,原以為換個環境會更自由,卻發現另一種更嚴格的紀律生活——作息被切得很細,像被時間表推著走。到中六時,他不想繼續留在那裡,轉到美國,生活忽然變成事事要自己處理:找房子、安排起居、學著作決定。那段日子讓他更早體會到,獨立不是口號,而是一步步被逼出來的能力。
回港後遇上金融風暴,他主修金融卻屢投無門。剛巧一位朋友在學校任教,提議他先做代課。起初只是覺得「有趣」,做著做著,人生進入另一個階段:結婚、成家、需要穩定,他開始把教書當成長遠的路,也逐漸確認自己其實很喜歡和孩子相處,不是站在高處說教,而是走近一點,聽懂孩子的語言。

禮貌不是階級,是互相尊重
談到師生關係,曾校長強調的不是「儀式感」,而是「互相尊重」。他記得自己初入行時,校園裡仍有很強的上下位文化:學生要先問好、先做足規矩,老師才回應。但他更習慣主動向學生說早晨,先把人與人的距離拉近。這份習慣,也與他的海外求學經驗有關。他觀察外國校園較少把「禮貌」建立在階級之上,老師與學生之間的尊重是平的:孩子不是因為年紀小就可以被無禮對待;大人也不應把權威當成免責的通行證。孩子每天跟老師學的,不只是一課內容,更是「人應該怎樣對人」。

友好,但一定有界線:親近不等於放任
曾校長形容自己不是傳統那種只站在講台上的老師。他喜歡帶孩子去經歷,讓學習不只在課本裡。十幾年前,他曾帶學生到石灘玩,教他們打水漂、看石頭怎樣在水面跳躍。孩子覺得新奇,他卻說那是自己小時候窮,沒錢買玩具,才學會用最簡單的方式玩出趣味。很多「有用的能力」其實也一樣——不是背回來的,是做過一次就記住了。但他同時說得很清楚:再友好也要有界線。你可以跟孩子親近、可以鼓勵他探索,但在課堂、在相處、在安全上,尊重與規矩不能模糊。界線清楚,孩子才安全,老師也才走得長遠。

從訓導工作看見孩子:頑皮背後,是想被看見
曾校長最投入的一段工作,是做訓導主任。他不避諱提到自己也曾是愛說話、愛動、踢球時會講粗口的少年,見過同學的頑皮與「玩過界」其實往往只是貪玩、求注意。正因為理解,他在管教上更重視「引導」而不是「定罪」。他分享一個常見現象:有些孩子不乖,是因為被忽視、被忽略,於是用搗蛋換取目光。如果你反過來給他一個身份、一份責任——例如讓他做風紀、帶領同學——孩子一開始可能不情不願,但當他在角色裡得到認可、得到成功感,往往就會慢慢把精力轉向自律,甚至重新投入學習。這不是運氣,而是孩子在「被相信」之後,才有機會學會把自己做好。

成績之外的第二條路:雙軌並行,先讓孩子站穩
談到成績,曾校長不否認香港社會現實:成績好,路會順一點;不成功的人,確實更辛苦。但他更在意的是——當孩子在某個階段暫時跑不快,學校更應該做的是替他找回可被肯定的地方,讓他先站穩。
他主張一種雙軌思維:學業要顧,但不是人人都要出類拔萃;同時要在品格、能力、責任感、與人相處上,幫孩子建立底座。因為一時考不好,不等於一生都不行。有些人到工作後才知道需要知識,才願意再學;有些人用另一種長處找到位置。教育若只剩一把尺,就會錯過很多人的可能。

在小校園找回初心:把教育做成長線的播種
曾校長特別懷念曾經領導的一所村校。規模小、人手少,老師常常要身兼數職,辛苦卻踏實;家長對成績壓力相對低,團隊反而有空間去試、去做、去把理念落地。那段日子也讓他更深刻面對多元需要:校內南亞裔學生比例高,也有不少特殊教育需要的孩子。他深信價值觀教育不會即時見效,但它像播種——你今天教孩子尊重、禮貌、同理,未必在畢業那一刻就看到成果;可當孩子長大,某天忽然懂了,才發現那顆種子一直都在。
不是發號施令的領導:用溝通、例子與理解帶動改變
曾校長來到聖公會阮鄭夢芹銀禧小學,是另一個新挑戰:校園更大、文化更完整、制度更成熟。他形容自己不是強勢領導者,也不喜歡事無大小去管理。他更傾向用溝通、分享、數據與例子,把「為什麼要改」說清楚。他常提醒同事:改變不是否定過去,而是承認時代不同了。孩子的學習方式變了,研究也讓我們更明白不同學習型態;如果仍停留在老師單向講、學生只管抄的模式,就很難真正照顧到今天的孩子。教育之所以總在更新,原因很簡單,人一直在進步。

把孩子帶向更好的自己
曾卓龍校長的教育觀不靠漂亮口號,而靠日常選擇:遇到頑皮的孩子,是先定罪還是先看見;面對成績落後,是只追分數還是先找回孩子的自信;帶領老師與制度,是用權威壓下去,還是用理解帶上來。他相信教育是一條長線:你今天做的每一次尊重、每一句好好說話、每一次願意給孩子責任與機會,都是在悄悄地把一個生命推向更好的方向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