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香港這座以速度見稱的城市裡，地面上的新樓一層層長高；而在地底下，另一段更漫長的故事正靜靜躺著，等人把它說回人間。李浪林博士，師承北京故宮博物院前院長張忠培、曾在古物古蹟辦事處任職逾二十年，用四十多年時間走遍工地、山坡與海邊，把一片片碎陶、一座座遺址、一次次發掘，拼回「香港原來從七千年前就有人在此生活」的證據。這次專訪，他談的不只是考古如何「挖」，更是為何「不能挖錯」：在發展與保育的拉扯之間，如何讓城市的記憶不被匆忙覆蓋。
一段人生先從「被推著走」開始
李博士的故事不是從考古系起步，而是從一段動盪的年代開始。他提到，父母離婚後，他到內地讀書，中學畢業後成了「知識青年」。那是一個由1966年延續到1978年的時期，大量學生被安排下鄉務農——不是他一個，而是「幾千萬人」。他說得平淡，卻讓人聽見那種年代感：不是個人選擇的曲折，而是整代人共同經歷的轉向。而命運的下一個轉折點，是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。「我係1978年考嘅。」他回憶那兩年競爭之激烈：全國八、九億人口的背景下，只收四十萬名大學生。讀書的門忽然重新打開，但門縫極窄。對很多人來說，那是一場改變一生的考驗；對李博士而言，它也把他帶到考古學門前。
從博物館到香港：專業不是「挖」，是不能挖錯
大學畢業後，他先到廣東省博物館工作。那裡雖是博物館，卻設有做發掘的「文物工作隊」。他用一個很生活化的方式，講清楚考古與展覽的分別：博物館負責呈現，但真正「怎樣掘」，只有受過考古訓練的人才知道。李博士說，考古本身很專業，挖錯了會「搞亂歷史」。這句話並不誇張：對考古人而言，最重要的不一定是挖到什麼，而是每一層土、每一件器物的關係、位置、年代線索是否被好好保存。方法不對，等於把一本書的頁碼撕碎，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故事。之後他到深圳博物館工作，1989年來到香港；在中大短暫工作後，他赴英國倫敦大學進修考古學碩士（M.A.），回港再考入政府，從此在體制內做考古工作，直到退休。
香港的考古：不是「意外撞到寶」，而是制度與普查
很多人以為考古是在地盤「突然發現怪東西」，然後專家才被召來。李博士則用更清晰的脈絡解釋：考古並非全靠運氣，而有既定的「已知點」。早年香港考古學會做過大量調查，找出全港九十多處考古地點。政府在1984至1985年再做一次考古普查，並邀請英國倫敦博物館的團隊參與，之後陸續更新。至今，他說香港大約有 208個 已知考古遺址（或考古地點）。換言之，當某些地方被標示為已知考古地點，如果要進行工程，就要先做考古工作，把地下相關的資料處理好，才能繼續發展。這段話，聽起來像制度介紹，卻透露出一個城市的成熟：當「發展」不再只有一個方向，而開始願意為「地下的歷史」留出時間與程序，考古才真正有位置。
遺址怎樣被認出來？從一片「碎陶片」開始
說到如何判斷某處是否為遺址，李博士把答案落在最樸素的物證：陶片。早期人類生活用品多是「土器」（一般泥土燒成，質地較粗），後來才有瓷器（瓷土燒成，更硬更細）。人在一個地方生活，要煮食、要用器具；人走了，器物破損，地面留下碎片。這些碎陶片，就是人曾在這裡活動的痕跡，也是考古調查最常見、也最可靠的線索之一。他也特別糾正一個常見誤解：恐龍蛋、魚骨化石這些不屬於考古，而屬「古生物」。考古研究的核心是「人」，以及與人的生活、社會、組織相關的遺存。這番界線劃得很清楚：考古不是追求稀奇，而是把「人如何生活過」說明白。
香港最早有人住在這裡：七千年前
談到年代，李博士把尺度拉到更久遠。他提到，在內地湖南、江西等地可見約一萬二千年前的土器，日本也有一萬年的例子；而香港目前發現最早的居住痕跡，大約是七千年前。也就是說，香港並非只有近代的城市史；在高樓與海港之前，這裡早已有人的生活與聚落。這樣的時間感，對今天的城市尤其重要。它提醒我們：很多「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現在」，其實只是時間長河中的一小段。
會不會挖到寶藏？他說：有，但不是我們要的
當被問到「考古會不會有寶藏」，李博士先承認：「有的」，尤其在內地機會多。但他隨即把話題拉回現實：香港偏遠，古代大城市在廣州等地，富貴人家一定不會選擇在這裡安葬，因此大型器物並不多見；目前見到的青銅器也較少，最大的印象是一把青銅劍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給出一個考古人的基本原則：就算真的挖到值錢的東西，也「唔係你嘅」。全世界考古發掘所得，屬於政府或國家，考古人不拿走一分一毫。
墓葬、盜墓與「完整」的稀有：只有2%到3%
談到墓葬，李博士也把想像拉回比例與常識。他把考古大致分為兩類：一類偏早期（在香港多稱「史前時代」），多見陶器等日常遺物；另一類是「歷史時期考古」，才較可能遇到墓葬與隨葬品。但他指出，真正「完整、有東西」的墓非常少。很多墓葬在古代已被盜掘——甚至宋代人也會盜漢墓、更早青銅時代的墓。結果就是：你看見媒體報道的那些「出土珍品」，其實是極少數的幸運案例。按他的經驗，可能只有2%到3%墓裡仍保存較完整、有隨葬品；其餘大多空空如也。
他挖的不是土，是一座城市的記憶
李浪林博士的故事裡，最打動人的不是「挖到什麼」，而是他對「不挖錯」的堅持；不是把考古說得玄妙，而是把它說回人、說回生活、說回制度如何讓歷史有機會被保存。在城市越走越快的年代，仍有人願意蹲下來，仔細看一片碎陶片，然後告訴我們：這裡七千年前就有人住過；這片土地的故事，不只在地面上，也在泥土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