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自己的音樂路,迦密愛禮信中學郭小櫻老師自謙沒有過人的天賦,更無耀眼的光環。她之所以能在這條路上堅持走著,指引孩童走音樂路,是因她就是那曾在門外張望、因匱乏而感到迷茫的孩子。她比誰都明白,音符背後往往貼著現實的標價。童年時,家人咬緊牙關撐起她的音樂夢;但到了中學時,面對生活重擔,一週一次的樂器課成了奢侈,只能悄然畫下句號。在最渴望飛翔的年紀,「先顧好生活」成了現實和無奈的選擇。那段日子裡,心裡總在問:「我是不是沒有機會學好音樂了?」這份深埋心底的渴望,成為她日後的動力。更讓她扎心的,是課堂角落裡那些被遺忘的眼神。讚美總是落在天資聰穎、表現好的孩子身上;而那些默默努力但表現平平的同學,卻常被冷落。久而久之,連伸出手嘗試的勇氣都消磨殆盡。郭老師漸漸明白,阻礙孩子們親近音樂的,從來不只是資源的匱乏,更是那道隱形的門檻——「不夠優秀就不配被看見」的潛規則。她不想當高高在上的領路人,而是期盼用自己的微光,照亮那些在角落裡缺乏自信的孩子,告訴他們:「無論身處多麼匱乏的環境,你的聲音、你的音樂、你的努力,都值得被人聽見。」

轉念|恩師改變了她對音樂的想像
升上高中時,一位音樂老師走進了她的生命。這位老師從不說高深的大道理,只是默默地陪伴、溫柔地鼓勵每一位學生開口唱歌、參與音樂活動。看著學校裡那些原本沒自信的同學,因為這位老師的陪伴而愛上音樂、重拾自信。郭老師的心裡被深深震撼了:原來,音樂的感染力可以如此樸實而深遠。回憶起當時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說,年少氣盛的自己曾暗自想過:「換作是我,能不能做得更好?」她想成為像恩師一樣的人,去陪伴那些總覺得自己「不夠好」的孩子。因為她深知自卑從來不是天生的,而是在一次次不被看見的失落中,悄悄累積的。

逆風前行|帶著「一張白紙」的真誠,堅定走向音樂教育
中五那年,郭老師決定報考音樂系,迎來了家人的擔憂——明明可以選擇一條更安穩、更平順的路,何苦要去冒險?但她沒有放棄。即使當時已經多年沒有正式跟老師學琴,她依然懷著赤誠的心走進了考場。最終順利考入了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。「剛進入音樂系時,我常笑自己就像『一張白紙』。DSE沒修讀音樂,考官選中我,大概不是因為我的琴技有多精湛,而是看到了我眼中對『音樂教育』的熱誠吧。」她不是為了興趣而修讀音樂,而是為了成為稱職的音樂老師,把音樂帶到更遠、更有需要的角落。

勤學補拙|秉持「唱歌不用錢」的初心,陪伴每一位學生
進入大學後,郭老師坦言自己走得極其吃力。但她沒有時間自怨自艾,只是加倍努力地埋頭苦練各種樂器、聲樂,學習所需的音樂知識,用汗水去填補與他人之間的鴻溝。「唱歌不用錢。」這句她至今仍常掛在嘴邊的話,聽起來直白,卻蘊含了她最深沉的教育信念。在她看來,每人天生都有聲帶,這就是最平等的起點,每個人都有權利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。當外在資源有限時,教育就更該從這種最日常、最容易觸碰的地方開始,在有限的條件中創造無限的可能,先讓孩子透過歌聲,深深相信自己「做得到」。

踐行理念|在體制的縫隙中,為孩子找回純粹的快樂
大學三年班那年,一張義教招募海報牽動了她的心。她毫不猶豫地報名,此後每個星期,無論學業多忙,她都固定到教會借出的地方義教兩位基層學生彈琴,一直堅持到大學畢業。比起待在象牙塔裡研究教育理論,她稱自己為行動派,她更渴望走到最前線,之後再一步步學習如何教得更好。後來,她前往倫敦大學學院教育研究院(The UCL Institute of Education)深造,接觸到「非正式音樂學習(Informal Music Learning)」的理念。學習音樂不一定要死記硬背枯燥的樂理,孩子們可以像組樂隊一樣,透過模仿、同儕間的合作,演奏自己喜愛的音樂。這種卸下枷鎖、高度融合即興創作、演奏、聆聽的學習方式,讓她看到了音樂學習的的愉悅和成功感。她下定決心,即使回港後將面對課程框架、制度和教學空間的限制,她也想在縫隙中鑿出一道光,把探索音樂的主動權,交還到學生手中。

回饋社會|凝聚微光
學成回港後,郭老師與當年一同義教的夥伴將這份微光凝聚成更大的力量,把零散的善意織成可持續運作的網絡,他們創辦了iMus Academy 音樂義教組織,服務不再侷限於鋼琴教學,也讓更多種類的樂器走進基層孩子的日常。他們的做法務實:與不同中心及場地合作,在琴房空置的時段借出空間,配對願意義教的導師給有需要的學生;同時收集二手樂器,把樂器免費借給孩子使用。


iMus Academy曾在香港的店鋪、商場等公共空間放置共享鋼琴,如今可用的地點減少,背後考慮的是「誰願意付出那筆看不見的成本」。即使困難,他們仍選擇慢慢談、慢慢試、慢慢建立信任,因為她們相信:「只要願意把空間打開,孩子就多了一個機會接觸音樂。這一切,就都值得了。」一路走到今天,郭老師不只在前線義教樂器、唱歌;在幕後安排不同的社區音樂活動、演出。她曾在小學任教,現任職於迦密愛禮信中學,她的日常仍扎根校園:授課、備課、開會、排練、帶隊、陪學生經歷音樂學習的高低起跌。 在沉重的學校教學工作以外仍需抽時間處理義教的事務,那些日子過得並不浪漫,甚至有些狼狽。

讓學生敢碰、敢玩、敢創作|音樂不是博物館
在郭老師的音樂課上,樂器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陳列品,她最重視的,是讓學生親自動手彈奏和創作。在 AI 技術盛行的時代,她依然相信,親手觸摸琴鍵,親自創作的過程,有著科技無法取代的真實感。她的做法很直接:她把教室裡的電子琴全部開放給學生使用;即使是音樂室的三角琴,也不再是只可遠觀的擺設,而是可以觸摸、可以演奏的樂器。當音樂卸下了名貴的防備,學生自然也卸下了心防,在玩的過程中,音樂也就自然地融入校園生活。

我想做「Hero Maker」
作為一名中學老師,她坦言,自己也是普通人,看見同業帶領學校音樂團隊屢獲殊榮,享受掌聲時,心中偶爾也會掠過一絲羨慕。但每當她回頭看著自己的學生,那份波動便會瞬間化為平靜:「讓學生因為音樂而被看見,這不就是我的初衷嗎?」她不喜歡站在台前,反而更喜歡 「Hero Maker」這個稱呼。她甘願在幕後默默地搭建舞台、設計課程、安排訓練、編曲、教好每一節課。她從不需要證明自己有多厲害,她更在意是學生有沒有因為音樂變得更好。她記得曾有一位聲音有點沙啞、沒什麼自信的小學生,因為她在課堂上一句真誠的鼓勵:「你有潛質,見到你很努力。」兩年後的畢業典禮前夕,在音樂排練的空檔,這個小男孩特意跑來對她說,自己這幾天說話時聲量要小一點,免得傷了嗓子,影響畢業禮的演出。原來當年的那句話,學生一直記在心裡。這就是她心中最踏實的教育意義:我們不需要把每個孩子都訓練成音樂比賽的冠軍,但要讓孩子相信,自己的聲音是值得被聽見的。

給家長與教育同工的一句話|先把門打開,孩子就會走進來
郭小櫻老師的實踐,詮釋了教育的本質:教育不是追求速成的奇蹟,而是日復一日、耐心地為孩子「把門打開」。她用行動打破了音樂背後的階級與資源界線,將其還原為觸手可及的日常,並透過資源的連結與再分配,在最需要的地方實踐教育公平,讓基層的孩子也能享有平等的發展機會。她相信每個人都擁有與生俱來的潛能,只要給予適切的引導與訓練,就能提升學生的音樂感;也相信跨界合作能為教育創造新的可能。更重要的是,當老師先去「看見」那些躲在角落的孩子時,音樂教育便產生微妙的變化,不再是單純的技術傳授,而是化為一種心靈的陪伴,讓孩子在面對風雨時,能站得更穩、走得更遠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