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間每班只有十多人的課室裏,老師要同時照顧情緒行為需要、學習差異、語言背景各不相同的學生;而在社會眼光之外,這些孩子也正努力學習一件更難的事,重新相信自己可以「成功」。香港扶幼會許仲繩紀念學校 陳慧芝校長,從外展社工走進群育學校,再走到校長的位置,卻始終不願只坐在校長室。她說,群育學校學生的行為表現背後都有其原因;而教育的價值,正是為那些被標籤、被誤解、被放棄過的孩子,尋找更多能發揮他們多元潛能及長處的過程。

社工歲月|看見困難,也看見限制
陳校長做過不同服務:老人服務、青少年中心、外展隊。她坦言,老人院實習讓她很難受——面對長者的孤獨與「分離」、沒人理會的處境,她一度覺得自己承受不了。到青少年中心,服務對象多數家庭較完整,工作常是辦活動、談心事;她卻又感到不踏實,離真正改變人生仍很遠。
後來她選擇做外展社工,回到更前線。那時九龍城寨還未清拆,她在九龍城外展隊做了幾年,接觸到不少家庭支援薄弱、問題更複雜的年輕人。外展讓她更懂青少年的真實處境,但也讓她看清一個現實:社工的介入很多時以輔導、引導為主,一星期見一兩次,除非危機才會更密集。

轉身走進校園:要更直接影響年輕人
正因如此,她開始想:如果要「更影響年輕人」,也許教書能更直接、更能改變生命。她於是轉到群育學校任教(專門照顧有中度至嚴重情緒與行為困難學生的學校)。從外展社工到學校老師,是一次巨大的身份轉變——尤其當她在校園再遇見曾經的「服務使用者」,角色完全不同,起初確實不習慣。但她一邊教,一邊進修教育相關課程,愈做愈投入,也愈發肯定:在學校,與學生的關係可以更穩、更長;而影響,往往更深、更全面。

不只教書:也在「教人、教家庭」
「我不是只是教書。」陳校長強調,校園工作牽動的是整個孩子、整個家庭。她的社工背景也在此成為優勢:與孩子聊天、輔導、處理情緒與關係,她更能看懂行為背後的原因,也更懂得怎樣陪伴。隨着工作晉升,她接觸更多行政與管理工作。她記得上司曾提醒她:若想影響更多人、更多孩子、甚至整個服務,就要向更高位置發展。這句話令她「有感而努力」。她喜歡前線與孩子相處,但也認同管理層的影響力——制度、資源、政策,都能決定一間學校能否走得更遠。

從前線到校長室:仍然「落手落腳」
後來,陳校長成為香港扶幼會許仲繩紀念學校校長。她說自己並非只坐在校長室:依然會去處理孩子的情況。對她而言,最理想的狀態是:一方面保持前線連結,另一方面在管理與政策上推動學校「追求卓越、做得更好」。

為何選擇群育學校?因為她更想陪伴「被標籤的一群」
談到初心,陳校長坦白自己「年輕時都是很頑皮、坐唔定的人」,也因此更能理解一些在主流環境中經常被視為「麻煩」的孩子。她回想:青年中心那些較「乖」的年輕人,未必需要那麼大的協助;反而外展接觸到的孩子,家庭較少人理會,問題多,也更常在學校被標籤。
她說,以前社會常用「邊緣青少年」等詞,但現在已較少用。無論名稱如何,重點是:這些孩子往往「沒什麼人理解、或者接受不到」,處境更複雜;而她喜歡面對挑戰,也希望盡力幫到他們。

這些孩子是「反叛」嗎?她更相信:一定有原因
陳校長最想社會明白的,孩子的行為表現或特徵很多時不是他們可以選擇。無論是在校內、在街上,或隱蔽在家打機的孩子,一定是有些情況才會令到他們這樣難以適應常規。她喜歡安排學生走進社區、參與活動,讓社區人士看見:群育學校的學生也可以做得好。成績可能未必像主流名校那樣耀眼,但他們同樣有長處、有潛能、有值得被看見的一面。

畢業之後|成功不只一種樣子
談到出路,陳校長分享:舊生有人做了警察、老師,也有人當廚師、做不同工種,甚至有人航海做船長;繼續升學的也有不少,有人在香港讀下去,也有人到台灣或內地升學。她特別提醒家長與社會:成功不一定等於賺很多錢或獲某種頭銜。「找到一個快樂幸福的家庭、有小朋友、有一份安定工作」,在她眼中同樣是成功。

不願被揭開的過去|接納自己,是一個突破
她也見過一些舊生,長大後仍不願提起自己讀過群育學校,覺得「很醜」。也有人在她鼓勵下,願意站上台,向認識自己的人公開那段經歷,那是很大的突破:承認自己曾頑皮、曾有情緒行為問題,也承認背後可能有家庭變故、當時沒人幫到,才需要轉到群育學校。
陳校長常對家長說:DSE成績單不會寫你讀哪間學校,也不會寫你有什麼特殊需要。最重要是孩子與家長能否接受「這一刻需要一個重新來過的環境」。
小班不等於容易|一個課室,可能集合多重需要
外界常以為「一班十二人」很輕鬆,她卻直言:課堂管理一點也不容易。班內可能同時有非華語學生、本地華語學生,也有不同SEN學生;老師要準備中、英文工作紙、不同程度的任務,還要處理秩序、衝突、行為。小息更是另一幅畫面。她說得直接:要有心、有力,才真的幫到學生。

資源有限,也要創造機會:讓孩子學一門手藝、看見更多可能
談到支援,她分享學校會租借場地給不同機構,爭取一些經費,再把資源用回孩子身上:支持他們報讀有興趣的課程。她舉例,有團體租用學校場地辦培訓,學校便爭取名額讓學生參加;孩子肯上學、守規矩,學校就用存下的錢或捐款資助學費。
她也提到學校除教授DSE課程外,更設有校本資歷架構認證課程,讓學生在高中畢業前、考DSE前,能考到多張證書,不只是為「證書」,更是讓孩子學到手藝、認識行業,建立生涯規劃:究竟適不適合走那一行,至少先看見世界的更多選項。體適能教練、急救與救生員等課程,都可能成為他們重新起步的踏腳石。

仍然會有「尷尬位」|但她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
陳校長坦言,孩子中六畢業離校後,確實可能會遇到困難。她說今年就有畢業幾年的校友由媽媽帶回來參加校友會活動,但學生仍未找到合適工作;孩子的需要很複雜,家人難受,孩子也難受。她也指出:學生並非有智能問題,而是具情緒與行為、或多重特殊需要,導致求職路更難。但她仍相信:即使資源有限,學校也要盡量照顧,盡量裝備學生,並盼望社會願意給他們機會,因為很多事,並不是孩子「想」或「控制到」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