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所學校真正考驗人的時刻,往往不在成績表上,而在那些需要大人多走一步的日常:有學生跟不上節奏、有學生缺乏方向、有學生明明有能力卻不敢踏前。伊利沙伯中學舊生會湯國華中學 溫頴思校長多年來做的,是把「看見」變成行動,該提醒時說得清楚,該扶一把就扶到底;同時把更多舞台交給學生,讓他們在一次次嘗試中累積自信與能力。這篇專訪寫下她如何在校園裡拿捏分寸與溫度,讓孩子在被要求之餘,也被理解、被支持,慢慢走出屬於自己的路。

選擇,其實早就寫在性格裡
溫校長讀大學時選了環境科學科,她喜歡環保,也從中三開始就到環保機構做義工。她形容那是一種很自然的「想出一分力」:做甚麼都好,總之想參與、想付出。到了快畢業找工作,她笑說那個年代找工作並不難,而她也很順理成章地在「去NGO」和「教書」之間作選擇,最後走進校園。回頭看,她不覺得那是「轉軌」,反而像回到自己:原來小時候教妹妹的那個她,一直都在。
「最有意義」不是成績,而是孩子願意把自己救回來
談到教書的意義,溫校長沒有先說獎項、排名、或漂亮的數據。她提起的,是一位曾經在上一間學校迷失過方向的學生:讀書不出色、家庭有困難,人生也一度偏離正軌。她當年對那孩子說過一句很重的話,「如果你學壞了,就不要回來探我。」聽起來嚴厲,但背後其實是一個老師最真切的底線:我可以接住你,但我不會把你推向更深的泥沼。
後來,那孩子真的慢慢變好:辛苦在地盤工作、養起家庭,仍然刻苦,但選擇不再墮落。溫校長說,這種「脫胎換骨」的進步,帶來的喜悅,比任何漂亮成績更接近她的初心,因為那是一個人把人生重新握回手裡。她也提到另一類「成功」:有些學生在疾病治療、留級、挫折之中仍然走下去,未必是學業上的光環,卻有難以言說、但很真實的成就。她相信,學校的任務不只是在分數上加減,而是讓孩子看見:自己不是「沒有希望」的人。

孩子需要的是成長的肌肉
溫校長對「一條龍」制度的看法很直接:過於安穩,可能令孩子變得依賴、過度受保護,甚至失去面對競爭與挫折的能力。她更在意的是公平與成長,如果孩子只要「入到某間小學」就能一路升上去,未必有機會學習如何為自己負責、為目標努力。
她說得更清楚:面對近年大家關注的青少年心理問題,她不相信「靠保護」就能解決。把壓力拿走、把功課拿走,未必等於更健康。她強調「合適」才重要,有些學生需要多一點練習才踏實,有些學生需要節奏調整才不會被壓垮。教育不是一刀切,而是看見差異、安排合適的挑戰。
她用比喻來說明:種子如果只是被泥土輕輕覆蓋,未必能發芽;有時候要有壓力,它才會往上長。人也是一樣,從出生那一刻開始,離開母體本身就是壓力。問題不是「要不要壓力」,而是「壓力是否合適」,以及「有人陪你一起承受」。

讓自信不是靠天份,而是靠一次次嘗試
在校園管理上,溫校長很著重「多元機會」。她說,學校會盡量不放過任何讓學生試的時刻:活動司儀不一定由老師做,盡可能讓學生早點知道、早點準備;哪怕只是科長幫忙派功課、在班上負責一個小角色,都可以是一種訓練。因為有些孩子不是不行,而是從來沒有「被相信可以」的機會。當他們做成一次,哪怕很小,也會慢慢累積成自信,而自信,往往就是孩子走出低谷的第一步。
她也提到,學校在導師制度、培育組等方面做了更多工作;即使學生能力參差,她仍希望老師相信:所謂「弱」可能只是在某一種評分系統裡的暫時結果,並不代表一個人不能成為領導、不能發光。只是孩子要先了解自己,學會克服一些事情。

領導者先學會面對自己
訪問中最令人意外的一段,是溫校長主動談起自己曾經的脆弱。她回憶初入行時,遇到一位學生長期不交功課,整個人也顯得很消沉。她上前追問原因,對方只淡淡回了一句不想交。沒想到那一刻,她竟一時按捺不住情緒,當場落淚。
後來她才慢慢明白:那不是「被學生氣哭」,而是觸動了她童年的陰影,那種長期的磨擦與不安,令她在某些情境特別容易落淚。當她看見自己為何會哭,她反而開始變得更理性:不是把情緒壓死,而是知道情緒從何而來,然後提醒自己,作為老師、作為校長,必須穩定,因為學生需要一個情緒穩定的榜樣。
她把這份自我覺察,延伸到對團隊的培育:她的團隊裡有不少年資較淺的同事,她更希望在「情緒穩定」與「專業成長」上,陪他們一起建立底盤。
該報警就報警,該面對就面對
溫校長強調自己是「學生為本」的人。她說得很白:如果有事情不在學生福祉那邊,她就會站到對立面,不是為了對抗誰,而是因為底線清楚。她提到曾遇過個案:孩子有情緒或安全風險,家長卻以外界力量施壓;她仍選擇站在孩子前面,努力為他爭取資源與醫療支援。她的原則是:不要為了學校「聲譽」而逃避該做的事;該報警就報警,該面對就面對。因為真正需要被保護的,永遠是孩子。

初心不是溫柔而已,是願意陪孩子走完艱難
温頴思校長談初心,從來不是一味溫柔。她的溫柔帶著界線,她的嚴格帶著關心。她相信孩子要成長,就要有合適的壓力;更重要的是,在壓力來到時,學校與家庭、老師與家長,能不能一起站在同一邊,陪孩子走過去。這份「不放棄」,或許就是她口中最接近初心的快樂:看見一個曾經放棄自己的人,重新相信自己;看見一個本來以為沒有路的孩子,終於走出一條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