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承諾,陪學生走到很遠
禮賢會恩慈學校 謝慶生校長不是一開始就走進教育的人。他曾經是記者,也曾在教育學院任教;如果人生按另一條路走下去,他或許會一直留在大學任教。可是他後來選擇來到禮賢會恩慈學校,成為一所特殊學校的校長。十多年後回望,謝校長說起這段路,沒有把自己說成英雄。他反而常常提到自己的不懂、同事的專業、家長的牽掛,還有那些畢業多年仍會認得他的學生。在他眼中,特殊教育不是一場短跑,也不只是教會學生某項技能;它更像一段長久的同行,由入學、成長、離校,到離校後仍然被記得、被關心。

從記者到校長
謝校長最初的人生路線,並不是教育。他本科出身,第一份工作是報章記者。後來攻讀碩士,研究中國農村,接觸到廣東一些貧困地區的「福音村」。那些地方曾經得一餐只靠一碗小麥粥支撐,女孩子更曾長期沒有讀書機會。因研究而上村探訪,他看見香港人到內地辦識字班,也因此結識了一位小學校長。
一次機緣,對方知道他離開記者工作後正在尋找出路,便問他可否代課。謝校長坦言,自己當時對教學仍然陌生,但為了生活,也就帶著嘗試的心情踏入教育現場。這一步,沒有宏大的計劃,卻成為他生命中重要的轉向。之後,他輾轉在村校工作,經歷港英年代的殺校潮,又因參與村校研究,進入教育學院任講師。在2011年,他選擇離開教育學院,來到禮賢會恩慈學校出任校長。
他形容,那不是單純的轉工,而是一份來自信仰深處的感召。當年學校招聘,他本來只是被問及有沒有合適人選可以介紹。那一晚,平日很快便能入睡的他,卻久久未能安睡。他對太太說,心裡像被某件事情牽動著,彷彿自己才是應該走近這所學校的人。其後,他正式寫信申請、面試、提交方案,完成所有程序。至今,他的通訊軟件頭像仍是當年寄出申請書的大埔郵局,提醒自己:來到這裡,並非偶然。

因材施教不是口號
在禮賢會恩慈學校,教育目標很實在,也很個別化。謝校長說,有些學生到了中六,仍然在學扣鈕、穿鞋;有些因身體狀況或腦部發展,需要持續學習走路。對主流學校而言,這些可能是幼兒階段早已學懂的事;但在特殊學校,每一步都是學生、老師和家長共同努力的成果。
因此,因材施教在這裡不是教育理論,而是每天的工作。學生能力不同,需要的支持也不同。有些孩子較接近輕度智障,學校便要處理更複雜的人生成長課題,包括社交、戀愛、性教育與自我保護。謝校長說得坦白:智障人士同樣有情感和需要,不能用一句「不應該」就把問題推開。尤其是女孩子,若不懂保護自己,可能更容易面對風險。教育的責任,不是迴避現實,而是教他們明白身體、界線、關係和後果。
這些課題不容易,甚至不是三言兩語能解決。但正因如此,特殊教育更需要耐性,也需要成人願意誠實面對。

畢業不是關係的終點
最觸動人的,是謝校長對學生和家長的一個承諾:禮賢會恩慈學校的學生和畢業生是「永久保用」的。他有兩部電話,其中一部專門存放校友和家長的聯絡。過時過節,有蘿蔔糕、月餅,或學校有盆菜聚會,他會通知畢業生回來。禮賢會恩慈學校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校友會,於是學校便主動維繫這份關係。他的承諾甚至延伸到生命的最後一程。學校會定期安排老師同行,探望已離世的學生,到不同地方拜祭。有些學生曾在他任內離世,有些他甚至未見過面;但他仍覺得,學校應該記得他們。
「由生養到死葬」,這不是一句漂亮說話,而是一種近乎家人的守望。特殊學校不像傳統名校,未必有校友捐款、人脈或資源回饋;相反,學校往往是主動繼續支持他們的人。對謝校長而言,這份聯繫不會因畢業而完結,也不因學生離開校園而中斷。

被記得,也記得別人
有一次,謝校長在重慶機場遇上一位畢業生。相隔兩三年,學生仍認得謝校長。候機時,他不肯走,一直等到校長起身才跟著走;落機時,也是等校長站起來,他才站起來。那一刻,謝校長看見一種很深的連繫。即使他沒有教過那位學生,學生仍用自己的方式表達認得、信任和依附。這些片段看似瑣碎,卻正是特殊教育最真實的價值。不是每個成果都能用分數、升學率或獎項衡量;有些成果,是多年後在機場重遇時,一個眼神、一個等待、一段仍然存在的關係。

家長的牽掛
謝校長也常與家長同行。他記得一位家長每天都會在學校附近跑步,便和對方閒談。家長說:「校長,你知唔知我點解日日跑步?因為我唔想死得早過我個仔。」這句話讓他久久記住。很多特殊孩子的父母,最大的恐懼不是辛苦,而是自己離世後,孩子怎樣生活、由誰照顧。若孩子還有下一代,問題更複雜。這些憂慮,外人未必看見,卻長年壓在家長心上。所以,學校的角色不只是教書,更是陪伴家庭面對將來。謝校長明白,家長需要的不只是專業意見,也是一份可信任的關係:當他們有困難時,知道還有一個地方、一群人,願意回應。

一條選了就繼續走的路
從記者、研究者、講師,到特殊學校校長,謝慶生校長的人生多次轉彎。他承認,每個選擇都有得有失;若當年留在大學,也許會有另一番際遇。但走到今天,他沒有把這條路看成犧牲。
在禮賢會恩慈學校,他學會謙卑,學會把不懂說出口,也學會在微小處看見教育的重量。對家長而言,他是一位願意記住孩子的校長;對教育界而言,他提醒我們,教育不只發生在課室,也存在於畢業後的問候、節日中的邀約、生命最後一程的探望,以及一次重遇時仍被認出的眼神。
謝慶生校長所守住的,是一份很簡單卻很難得的信念:學生來過,就不應被遺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