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慈佛社楊日霖紀念學校 鄭裔威校長的職涯起步,並不在教員室,而在資訊科技行業。他在英國讀書、做IT相關工作,習慣用效率衡量一切:系統要快、流程要順、資源要用得精準。但做了一年後,他覺得那段日子有點乏味。回到香港,剛好遇上當年的經濟低潮,IT工作不易找。母親一句「乜都做住先」,他抱着務實的心態,走進一間位於粉嶺的特殊學校,從教學助理做起。在他眼中,這是把人生重新校準:先站穩,先做事,先靠近人的機遇。

減少消耗,留返時間照顧學生
初到特殊學校,鄭校長最強烈的感受不是辛苦,而是「好多嘢其實可以做得更好」。當年的校務運作仍偏紙本、靠人手傳遞,結果是老師常常留到很夜,只為交文件、追流程。他便把IT人的強項帶入教育現場:設計介面、建平台、做上載機制,讓文件提交與校內協作更有效率。對他而言,科技的價值不是「新」與「潮」,而是把不必要的時間消耗減到最低,讓老師把精力放回學生身上。也因為他習慣以結構拆解問題,後來帶領團隊時,他常先想「核心是什麼、步驟是什麼、先後次序是什麼」。同事有時笑他像工程師,但大家也慢慢發現:學校要改變,靠的往往是這種「把複雜變清楚」的能力。

愛之前,先要安全感
談到教育理念,鄭校長不愛講大道理,反而講得很落地:關愛當然重要,但他認為在「愛」之前,每個人都更需要安全感。對特殊需要學生來說,安全感不是一句「老師關心你」就建立到,而是日復日的環境、關係、安排與節奏:他能否在校園找到自己的位置?犯錯時會不會被否定?情緒上來時有沒有人陪他降落?當他覺得安全,他才會願意學、願意試、願意與人建立連結。所以,他的校園不追求把每個孩子磨成同一個模樣,而是容納差異:劃分不同區域、設計不同學習路徑,讓不同特質的學生在同一所學校中,都能「有地方放得落自己」。

電競、模型、餐飲、縫紉背後是出路
外人走進校園,可能會驚訝:這中有電競、有模型、有縫紉室,也有像真實工作場景般的餐飲實作。但鄭校長很清楚:這些從來不是為了熱鬧,而是為了把孩子的興趣,轉化成能力,再連到未來。以電競為例,他不是單純讓學生打機,而是把它延伸到圖像與運算思維、遊戲內容的改動與設計能力,甚至進一步拉到職業導向。他不希望特殊學生的出路只剩「最單一」的工作選擇,他看見部分自閉症孩子視覺敏銳,對車身拉花、設計細節特別敏感,於是連結導師與師傅,把設計落地到真實物件,讓孩子知道:原來自己喜歡的東西,是可以變成技能的。餐飲與縫紉同樣如此。他會串連社企與外部資源,讓學生在安全的教育環境先練習:預訂、製作、分工、服務、流程管理,甚至在大型活動時到中央廚房或廠房接觸真實製作節奏。這些經驗的目的只有一個:孩子畢業走出校門時,不是第一次面對世界。





不盲推科技
有科技背景的人推電子學習,理所當然。但鄭校長反而強調:他近年一直反思,甚至願意推翻自己過去的做法。他發現屏幕時間太長,不只影響學生,也影響老師:專注力更散、精神更累、書寫能力變差。於是他提出混合式學習:課堂可以用科技,但必須保留紙筆、保留手部協調與身體參與。不是因為「落後」,而是因為他要守住孩子的基本能力與全人發展。他亦留意一些有趣的工具:例如能追蹤筆跡的智能筆,把書寫過程投影出來,協助指出錯誤。這類科技在他眼中「值得研究」的原因,是它不是把人推向更依賴屏幕,而是協助學生更清楚自己的學習過程,老師也能更快介入。

一段受傷經歷,換來更深的「教育關係」
在鄭校長的教育生命中,有一段深刻到說起仍會眼濕的經歷。一位自閉症學生因缺乏安全感,常常要抓住某些物件才覺得踏實。當時在老師希望矯正行為,要求他放下;孩子因而情緒爆發,拒絕上校車。當時他是負責校車隊的老師,走去協助,卻被學生扭手,造成嚴重受傷,做手術、固定釘位,九個月不能上班。同事問他:「你唔嬲佢咩?」他卻說不出口。因為他知道孩子不是故意,孩子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求一個安全。更特別的是:當他康復回到學校,那孩子見到他再次站在身邊,反而更容易平復。那段關係不是靠說教建立,而是靠一次次陪伴、一次次承接。他說,這就是教育真正的價值:教的不只是一套規矩,而是讓孩子在關係中學會相信世界、相信自己。


先見到潛能,再談改變
鄭裔威校長最在意的,是孩子能否被看見。他相信,與其天天提醒孩子「邊樣唔得」,不如先從他做得到的地方開始,讓他在一次次可達成的嘗試中累積成功經驗。在安全感中慢慢建立自信之後,孩子才更願意學、願意再試一步;當孩子相信自己,就會更有勇氣走向社會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