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有時不是一早規劃好的直線,而是在一次次選擇、同行與被推動之間,慢慢走出方向。李建綱醫生回望自己由香港成長、到海外讀醫、再回到公立醫院服務的歷程,坦言這條路並非出於精密計劃。從一名不算特別出眾的學生,到成為腸胃科醫生;從醫院崗位走進偏遠鄉村,關心一群缺乏照顧的孩子;再到退休後仍繼續以醫學知識服務他人,他的人生故事,展現了一位醫者如何把專業化成承擔,也讓我們看見教育、機會與同行,足以改變一個人的生命軌跡。
李建綱醫生回望自己的前半生,形容那段經歷像一場不曾預先安排的旅程。香港出生的他,自小並非名校出身,也不覺得自己是讀書特別出眾的人。小學之後,家人希望他不用經歷升中考試,便安排他入讀一間私校,從小學一路升上中學。那時的他,對未來沒有太多想像,只是順着生活一步一步走。
真正開始醒覺,是中學階段。他忽然發現,原來公開試有課程範圍,原來讀書不是單靠上課就可以。他開始認真面對學業,後來到澳洲完成高中,再考入醫科。說起這段路,他仍覺得相當不可思議,因為年少時的他,從沒有認真想過自己會走上讀醫這條路。
影響他選擇醫科的,不只是成績和機會,也包括身邊人的鼓勵。當年有同學去了澳洲,寫信回來分享當地升學選科較有彈性;他的太太當時亦入讀中大醫科。再加上同住的朋友也有人讀醫,他便抱着有機會便嘗試的心態報讀。這一次嘗試,成為他一生重要的方向。

醫院歲月|把團隊帶起來
李醫生回港後,進入公立醫療系統工作。由急症室開始,他一直希望接受內科及專科訓練。外國畢業醫生在當時要進入政府醫院並不容易,但他得到一個機會,敲門到威爾斯親王醫院求職,遇上願意給他機會的主管,便正式展開內科之路。他後來選擇腸胃科,並在不同醫院工作,屯門醫院成為他服務最久的地方,一做便是二十三年。他在那裏發展腸胃科團隊,並逐步成為主管。
在他眼中,教學醫院與非教學醫院各有長處。教學醫院有學術氣氛和訓練資源,非教學醫院則更貼近日常醫療服務的實際需要。他嘗試把兩者優點結合,建立一支有能力、有承擔的團隊。到退休前回望,他最感欣慰的,不只是個人成就,而是團隊能夠在非教學醫院中做出口碑。

從醫療走向兒童服侍
約在1999年,李醫生因教會的邀請,接觸到內地一間兒童院。那裡收留的,不少是父母入獄的孩子。他發現,這些孩子的處境往往比孤兒更困難,因為他們容易被親戚歧視,有些被忽略,有些甚至被虐待。第一次探訪,令他很受觸動。孩子見到外來探訪者時,表現真誠、開心,也有出乎意料的紀律。那次經歷,令他開始思考,既然看見需要,便可以嘗試多做一步。
後來,作為華恩基金會創會董事會成員,他與伙伴在內地推動兒童之家,曾營運三間院舍,主要照顧貧困及缺乏家庭照顧的孩子。孩子們在兒童之家有地方住、有飯吃,也有人督促功課,再安排到附近學校上學。李醫生記得早年他們到偏遠村落尋找有需要的孩子,要坐很久車,路途崎嶇。有些家庭只剩三面牆的木屋;有些孩子父親因礦難離世,母親改嫁,留下孩子由年老又多病的祖父母照顧;有些更連親人也沒有,只靠鄰居偶爾給一餐飯。看見這些畫面,他更深信,教育和照顧能改變孩子的一生。

給孩子一個機會
兒童之家最盛時曾照顧六十多至七十名孩子。多年過去,第一代受助孩子不少已經長大,有工作,有自己的生活,也有人回來探望曾照顧他們的人。李醫生很珍惜這份關係。有些孩子長大後表示,將來自己也希望回到兒童之家,幫助年幼的弟妹。這份回饋,對他來說是很大的鼓舞。他相信,幫助孩子不是單次施予,而是給他們一個可以重新出發的機會。孩子原本可能困在貧窮和失學之中,長大後只能承接同樣的生活;當他們有機會讀書、學習、建立生活能力,生命便有了新的可能。

用專業感染更多人
李醫生並沒有把這份行動局限在自己身上。他在醫院與同事分享兒童之家的需要,慢慢吸引一班醫生及醫護同行參與。他們曾到內地為孩子做身體檢查、健康教育,教導基本衛生常識,也帶過醫學生一起參與服務。令他難忘的是,不少參與者並沒有宗教背景,只是聽到孩子的需要,覺得事情有意義,便願意同行。這讓他明白,一件有價值的事,只要真誠分享,便有機會觸動身邊的人。
他認為,單打獨鬥不是不可行,只是會辛苦得多。當生命中出現有共鳴的人,事情便能走得更遠。這也是他多年服務的一個重要體會:先做好自己能做的一步,再邀請同行者一起走。

退休不是停下來
李醫生三年前已屆退休年齡,但仍繼續在公立醫院兼職服務。直至最近,因醫院不再聘請兼職人手,他才迎來同事口中的第二次退休。退休後,他沒有打算完全停下。他仍會回醫院協助年輕同事處理腸胃鏡技術,也每週到相關服務單位幫忙。他更正籌備前往孟加拉的醫療服務,希望把過去在內地的經驗,帶到另一個有需要的地方,為當地兒童之家做健康檢查和教育工作。
對李醫生而言,醫生不只是一份工,而是一份職業,更是一份承擔。一份工可以用薪金衡量,一份職業卻包含了專業、責任和對人的關懷。他說,自己沒有太大經濟壓力,所以更希望不浪費多年累積的醫學知識和經驗。既然曾經有機會成為醫生,又走過這麼多醫院與服務現場,就應該繼續思考:這些能力還可以在哪裏幫到人?

把經驗活成祝福
李建綱醫生的故事,並不是一條預先安排好的成功路線。由私校學生到澳洲讀醫,由公立醫院腸胃科醫生到兒童之家的推動者,再到退休後繼續參與醫療服務,每一步都像是在不同階段回應眼前的需要。他不把自己說成完美的人,也沒有把這些經歷視為個人成就。一路走來,他感恩有機會、有同行者,也有信仰給他的方向,讓他在看見需要時願意多做一步。
回看李醫生的經歷,最動人的地方,不只是他走過怎樣的專業道路,而是他在不同階段都願意回應人的需要。孩子的成長,需要機會,也需要被相信;專業的價值,不只在於個人成就,更在於能否成為別人的支持。一份助人的心意,只要持續實踐,也可以慢慢成為一群人的行動。
李醫生至今仍選擇用自己的經驗和能力,繼續走近有需要的人。那些曾經被照顧的孩子,也因為有人願意多走一步,得以重新建立生活,走向更有盼望的未來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