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認識譚慧明的人,大多叫她「Ming姑娘」。這個稱呼親切,也貼近她多年來在安老服務中的角色:她不是站在遠處看長者需要甚麼,而是走近他們,聽他們說人生,陪他們整理日子裡的難處與選擇。Ming姑娘二十一歲畢業後便成為社工。回望入行初心,她說源於中學時遇上一位學校社工,參與「大哥哥大姐姐計劃」後,發現自己很喜歡聽人說故事,也願意陪伴別人面對成長中的困惑。那時她對職業世界認識不多,只知道做社工可以較早投入社會、幫到人;沒想到這一走,便走進了長者服務三十多年。

從臨時房屋區開始,聽見一代人的生命
Ming姑娘第一份工作是在臨時房屋區。那裡聚集了不少新來港家庭,也有無依無靠、重新在香港落腳的長者。她原本同時負責青少年和長者服務,後來慢慢發現,自己最能投入的,是長者工作。「我很喜歡聽他們的故事。」她說,臨時房屋區長者的經歷很獨特,有人從內地來港,有人年輕時離開香港,老來又回來,身邊無人,也沒有地方住。每一個人背後,都有一段香港故事。
自一九九一年起,她一直在不同安老崗位服務,社區長者、院舍長者、臨終長者、基層長者、經濟條件較好的長者,她都接觸過。多年來,她不只熟悉制度,更看見制度背後的人。


院舍不是唯一答案:先問一句「你想清楚未?」
在老人院工作多年,Ming姑娘最重視的,不是把長者安置進院舍,而是協助他們和家人想清楚:「你是否真的需要入院舍?」她曾接觸不少長者,在參觀院舍、了解生活安排後,才發現自己原來仍有選擇。Ming姑娘會坦白說明,入住院舍後會失去甚麼:生活節奏、自由、熟悉的鄰里、原本的家居空間。若長者仍可在社區生活,她甚至會勸退對方。這份坦誠,正是她相信的專業。安老服務不只是安排床位,而是尊重一個人晚年的生活意願。對她來說,能讓一位長者繼續留在熟悉的生活裡,也是一種成功。

不怕創新,只怕服務離地
Ming姑娘常說,很多服務都不是一個人完成的,而是一個團隊一起試、一起想、一起推動。她與同事曾設計不少富創意的長者項目,其中令她印象深刻的,是把音樂治療元素應用在認知障礙長者訓練上。對初期認知障礙的長者而言,日常小事如出門帶鎖匙、錢包、電話,回家要關爐火,看似簡單,卻可能成為壓力。團隊把這些步驟寫成歌曲,讓長者透過哼唱記起程序。音樂不只是活動,而是幫助長者維持自理能力,保留尊嚴。她亦曾與團隊推動以煮食結合程序記憶的活動,讓長者在烹調過程中訓練記憶,同時重新建立「我仍然可以為家人煮一餐飯」的信心。那份被需要、被欣賞的感覺,對長者十分重要。

三項鐵人隊:退休不是退場
另一個令Ming姑娘難忘的項目,是與退休港隊教練合作,成立一隊由五十多歲至七十多歲人士參與的三項鐵人隊。起初只是服務項目,後來即使項目完結,參加者仍自發組織訓練,甚至到外地比賽。這件事讓她更深相信,退休不應只是「停下來」。很多人離開職場後,失去的不只是工作,還包括身份、社交圈和生活重心。尤其是男士,沒有了名片、職銜和每天要去的地方,很容易感到失落。
她希望更多人明白,退休需要準備,而且不應等到六十歲才開始。興趣、朋友、身體狀況、生活節奏,都要及早建立。人到某個階段,不只是問「還有多少錢」,也要問「我還可以怎樣生活」。

五十多歲赴英讀書 完成一個自己的夢
2023年,Ming姑娘作出人生另一個大膽決定:辭去老人院院長工作,到英國修讀健康及社區照顧碩士課程。這不只是進修,也是圓夢。她出身基層家庭,年少時一直有個願望:到外國讀書。多年來忙於工作、家庭和照顧角色,這個夢一直放在心裡。當女兒到英國升學,她開始問自己,是否也可以給自己一年時間。丈夫和母親的支持,成為她起行的重要力量。母親雖然識字不多,卻對她說:「你去完成自己的夢想吧。」這句話令她十分感動。
在英國那一年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。她不再只是別人的女兒、妻子、母親,也不是院長,而是一個重新學習、重新生活的自己。畢業那刻反而平淡,因為最珍貴的,早已在出發和經歷之中完成。

讓她重新看見陪伴的重要
在英國期間,Ming姑娘接觸到不少隨子女移居當地的香港長者。他們有些不懂英文,不熟悉交通,不知道怎樣看醫生、點餐、使用社區資源。即使身在家人旁邊,也未必真正適應。她曾主動接觸當地市議會,希望協助香港長者獲得更貼地的支援。雖然未能正式開展恆常服務,但她仍認識了一群朋友,聽到不少移民家庭中的掙扎:語言、飲食、交通、同住磨合、經濟壓力,樣樣都是真實難題。這些經歷讓她更確定,長者最需要的,有時不是宏大的安排,而是有人明白他們的生活細節。

繼續學,繼續做,繼續開路
回港後,Ming姑娘與多年拍檔開展安老服務顧問工作,協助機構撰寫計劃書、發展服務項目,亦參與大專院校教學,培育未來社工。她沒有停下來,反而持續裝備自己:考取急救資格、進修不同課程,也開始接觸「理財社工」概念,希望日後能協助長者面對騙案、財務安排及北上養老等複雜議題。她笑言自己很喜歡學新事物,雖然不一定說自己「喜歡讀書」,但求知慾一直很強。這份好奇,正是她多年來能保持活力的原因。
由前線社工到院舍管理,再到今天參與顧問及培訓工作,Ming姑娘一直沒有離開安老服務。她關心的,始終是人在不同階段如何好好生活:長者如何維持尊嚴,退休人士如何重新安排日子,而自己又如何在不同年紀繼續學習、繼續前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