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母校重新理解教育
在保良局蕭漢森小學,黃裕菲老師的身份有點特別。她既是這所學校的成長者,也是如今在校園裏陪伴孩子學習的人。重返母校工作,對她來說不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決定,反而帶着一點忐忑。昔日讀書時,她並不是成績優異、總被稱讚的學生,甚至曾因表現不佳而常被提醒、被指導。多年後再次踏入校園,她起初擔心老師仍記得那個不太乖巧的自己。也正因如此,她更能理解一些孩子面對學習時的退縮與不安。尤其在中文學習上,她看見不少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,對中文字有明顯恐懼。對他們而言,文字並不只是課本上的符號,還可能是一道很難跨過的門檻。黃老師的教育信念,就在這些觀察中慢慢形成:孩子未必是不願學,而是需要一個願意接住他們的方法。

在陪伴學生中找到方向
黃老師並非一開始便確定自己會走上教師這條路。年輕時,她曾修讀動畫相關課程,對創作和圖像表達一直有興趣。後來一次機緣下,她開始在學校擔任教學助理,逐漸接觸教育現場,也慢慢發現自己對陪伴學生學習產生了更深的投入。
最初,她對未來仍在摸索之中。直至身邊朋友提醒她,既然喜歡閱讀文學作品,為何不再進修中文,她才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。她後來報讀中文學位,再一步一步走向教育。這條路並不輕鬆,她需要由頭再讀學位,再申請教育文憑,中途也曾因疫情、前路不明和自身的不自信而想放棄。
她形容自己不是傳統想像中最適合當老師的人。她曾覺得自己沒有足夠耐性,也不是學霸型學生。正因她深知自己曾在學習中跌跌碰碰,當她在孩子身上看見昔日的自己,那份想幫一把的心便變得真實而強烈。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曾經扶持過她的老師那樣的人,即使未必做得完美,也願意學着陪孩子走一段路。


從一張卡牌開始的中文探索
黃老師最為人認識的實踐,是她親手設計的中文字卡牌遊戲。這個構思的起點很簡單:她發現部分學生害怕中文字,卻不抗拒卡牌遊戲和卡通角色。若文字在孩子眼中像圖像,是否可以把中文字變成更容易親近的圖像?
於是,她開始把中文部件、字形結構和角色設計結合起來。最初的版本十分簡陋,只是用紙張列印、過膠、剪開。她自己也坦言,一開始沒有很清晰的方向,只是一邊做、一邊試、一邊聽學生和同事的意見。第一版偏向孩子熟悉的卡通卡牌風格,目的是先吸引學生願意看、願意摸、願意玩。當學生開始拿着卡牌追問字怎樣讀、是甚麼意思,她便確認這條路值得走下去。
這套卡牌後來逐步演變。由最初較簡單、常見的部首和左右結構,慢慢加入更多中文元素。第二版開始加入較鮮明的中式風格,第三版則朝更成熟、更有中國文化氣息的方向發展。黃老師在過程中不只關心卡牌是否漂亮,更在意學生能否從遊戲中接觸字形、讀音、意思,甚至學會主動查字典。對她來說,卡牌不是為了把中文變得花巧,而是給孩子一個入口,讓他們不再一看見文字便退縮。

看見孩子不止一種能力
黃老師談到孩子時,沒有把焦點放在成績高低。她明白有些孩子不擅長讀書,卻可能在畫畫、表達、想像或其他方面有才能。她自己年少時也曾因成績不理想而自信受損,所以更知道一句否定對孩子可以有多深的影響;相反,適時的肯定亦能讓孩子慢慢站穩。
她並不把教育想像成把孩子一下子改造成另一個人。她更關心的是,孩子能否在學習裏重新得到一點信心。當學生因為一張卡而願意問字、願意查字典、願意記住一個中文字,這些細小改變對她來說已很重要。她希望學生感受到,中文不是只屬於成績好的同學,也不只是默書和測驗;中文可以有故事、有角色、有圖像,也可以與自己的興趣連在一起。
在卡牌未來的發展中,她也曾構想加入成語卡、人物卡、故事卡,讓學生從遊戲中接觸中國文化和歷史人物。她留意到一些孩子對中國文化和歷史故事認識不多,便希望透過較貼近孩子的形式,引發他們進一步了解的意願。她自己曾因遊戲角色而對歷史故事產生興趣,也希望學生有機會經歷類似的好奇。

把母校變成回饋的地方
黃老師對卡牌的想像,暫時仍以校內孩子為中心。她明白這套卡牌或許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,但此刻她最重視的,仍是最初設計它的原因:讓孩子不再害怕中文字,讓學習變得親近一點。對她而言,先把母校裡的孩子照顧好,讓眼前的學生真正受益,比任何更大的發展都來得重要。
在學校裡,卡牌主要於課外時間、小息或中文小組空間中試行,學生可以換卡、玩卡,也可在過程中詢問字詞。校內亦有高年級學生參與學習與協助的想法,讓學生由會玩走向會教,把學習經驗傳給低年級同學。這種由孩子帶動孩子的方式,正好延伸了黃老師的信念:學習不一定只由老師單向給予,也可以在同伴之間慢慢發生。
回望這條路,黃裕菲老師不是以一個完美姿態走進教育。她曾迷惘、曾自卑、曾想放棄,也曾懷疑自己是否適合任教。正因如此,她更懂得那些在學習裡不夠自信的孩子需要甚麼。她用一張張自己設計的卡牌,把中文字拆開、重組、畫成孩子願意靠近的模樣。教育的改變有時未必宏大,可能只是讓一個孩子第一次主動問:這個字怎樣讀?而黃老師願意繼續在這些細小的開始裡,陪孩子找回學習中文的勇氣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