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人人都能請AI代寫、代改、代想點子的年代，閱讀和寫作還剩下甚麼位置？這個問題，聽起來像是科技問題，實際上卻很教育，也很關乎成長。因為一個孩子願不願意讀一篇文章、肯不肯寫下自己的經歷，從來不只是語文能力的事，還關係到他如何理解自己、如何面對世界。
在「一切由生活寫起」全港學界文學平台「貼堂」發佈會暨專題講座上，這個問題被放回校園、課室和學生身上重新思考。活動由嶺南鍾榮光博士紀念中學與明報教育攜手推動，除了介紹全港學界文學平台「貼堂」的理念，也邀請作家朱少璋博士、作家兼教師游欣妮老師，以及唱作歌手黃妍，一同談閱讀、創作、教育與AI。
那不是一場把AI視為敵人的討論。相反，幾位講者都很清楚，工具已經來到，學生也不可能與它完全隔絕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：當文字可以被快速生成，我們還要不要慢慢閱讀？當作品可以看起來很完整，學生還需不需要親自經歷理解、消化、選擇和表達？
一個平台 讓好作品走出課室
發佈會一開始，大會司儀先從香港文學的脈絡談起。過去不少香港文學作品，都是在報章、雜誌副刊中被讀者遇見；許多年輕作者，也正是透過這些版面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文字可以被看見。來到互聯網年代，學生發表文字的地方變多了，但被認真閱讀的機會，未必因此變多。「貼堂」希望做的，正是在這個時代，為學生作品建立一個較有系統、也較被重視的平台。它開放予全港中小學生、大專學生、文學愛好者及公眾人士，讓好的文字不只停留在班房一角，而是可以走向更廣闊的讀者。
嶺南鍾榮光博士紀念中學 殷培基校長在分享中提到，平台最初只是一個很小的念頭：希望把學生優秀作品展示出來。對很多人來說，「貼堂」是很熟悉的校園記憶。功課寫得好，老師把它貼出來，同學經過時會停下來看一看。那一張紙，未必華麗，卻代表一份肯定。孩子知道，原來自己的努力有人看見；原來自己的文字，可以不只交給老師批改，也可以與別人分享。
殷校長認為，學生成長不應只看成績。學校也要鼓勵他們為自己的夢想定下目標，學會發聲，嘗試展現自己的能力。寫作未必會把每一個學生都帶向作家之路，但它能訓練語文能力、表達能力和思考能力。對家長和教育工作者而言，文學教育的價值，正正在於它不只培養少數創作者，也幫助每一個孩子學會整理感受、說清想法，建立面對世界的能力。
AI來了 閱讀更不能被跳過
專題講座進入核心問題：AI時代，閱讀和寫作如何繼續有意義？
朱少璋博士指出，學生能否讀懂作品，很大程度取決於閱讀經驗的累積。看得多，慢慢就比較容易理解；越少接觸，越容易覺得「我讀不明白」。很多孩子不是沒有能力，而是經驗未夠。他提醒，如果學生用AI代替閱讀，直接生成閱讀報告，便會跳過理解、欣賞和消化的過程。報告也許完成了，但本來應該在閱讀中累積的經驗，卻沒有真正發生。久而久之，學生更容易依賴捷徑，也可能誤以為自己天生不懂閱讀。
這番話對家長尤其值得細想。孩子遇到文字困難時，很自然會想找一個快一點的方法。但閱讀本身不是一條要盡快走完的路，它更像一種訓練。讀一篇文章、一部小說，不只是為了交功課或應付考核，而是在學習理解他人的感受，理解自己所身處的世界。
游欣妮老師的分享，則來自她與學生朝夕相處的教學經驗。她坦言，自己曾經對AI和多媒體閱讀有所保留。後來她發現，如果老師只是拒絕，學生可能連走近文本的興趣也沒有。因此她開始思考，AI也許可以成為入口，問題是學生為甚麼要使用它。若它能幫助學生跨過最初的距離，願意再走進作品，這未必是壞事；但若只是為了避開思考、避開消化，那就失去了閱讀最重要的部分。她把閱讀比作運動，若所有過程都由別人代勞，自己其實沒有真正鍛鍊過。
創作人的養分 來自大量吸收
黃妍從音樂人角度，談到閱讀與創作的關係。她坦言自己既會看文學書，也會看社交平台上的文字。文學作品讓她慢慢吸收文字的節奏、修辭和表達方式；網絡上的文字，則提供資訊、故事點子和當下的情緒。她曾追看網上連載小說，即使文字未必成熟，也會被當中的故事創意吸引。這種經驗其實很貼近今天年輕人的閱讀狀態。閱讀不一定只發生在書本裏，也可能出現在IG、Facebook或Threads；但不同閱讀有不同作用。資訊式閱讀帶來材料，文學閱讀則磨練感受力和表達力。
這對學生是一個很實際的提醒。閱讀不必被想像成沉重任務，也不必每一次都追求即時「有用」。生活中的觀察、網絡上的故事、書本中的文字，都可能成為創作材料。真正重要的，是有沒有吸收，有沒有消化，最後能不能轉化成自己的表達。
AI可以幫忙 但人不能失去自己
AI帶來的爭議，不只出現在科技新聞裡，也已經進入文學比賽、音樂創作和學生功課之中。作品是否由AI生成？評審能否判斷？學生或創作者是否誠實？這些問題，愈來愈難用簡單一句規則解決。但回到教育本身，最核心的問題也許很清楚：我們究竟想培養一個能交出漂亮作品的學生，還是一個能真誠面對自己創作的人？
AI可以成為工具，可以協助整理資料、提供參考，也可以幫助創作者打開新的想像。但它不能代替一個人的誠信，也不能代替創作過程中的思考、感受與選擇。當寫作只剩下追求結果，作品即使看起來完整，也可能失去了學生在創作中本應經歷的思考與感受。
幾位講者都提醒，教育真正重視的，不應只是學生交出一份看似漂亮的作品，而是他們有沒有經歷閱讀、理解、消化和表達的過程。這些過程有時很慢，也未必即時見到成果，卻正是學生成長中不可缺少的部分。
文字背後 仍然要有一個人
AI的出現，讓寫作變得更快，也讓「完成一篇文章」看起來比從前容易。但教育關心的，從來不只是完成。一篇文章之所以成立，不只是因為句子通順、結構完整，更因為當中有一個人真實經歷過、思考過、選擇過。食物的味道、夢境的片段、一次失敗後的沉澱、一句遲來的道歉，這些生活中看似細小的經驗，往往正是文字最有力量的來源。
AI時代最需要守住的，也許不是禁止孩子使用工具，而是引導他們不要放棄自己的感受。孩子需要被鼓勵去閱讀，也需要被鼓勵去寫下屬於自己的生活。因為只有當他們願意把經歷化成文字，才會更清楚自己如何看世界，也更懂得如何與他人連繫。
工具會變，平台會變，閱讀和寫作的形式也會繼續改變。但只要年輕人仍願意觀察生活、整理感受、寫下自己的經歷，文學便不會遠離校園。「貼堂」的意義，正是在這個時代，給學生一個被認真閱讀、被認真看待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