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一門傳統藝術，變成孩子願意奔赴的舞台
粵劇，對不少家長和孩子來說，曾經是一個有距離感的名字：似乎屬於上一代，屬於戲棚，屬於大鑼大鼓和聽不懂的唱腔。然而，馬曼霞老師偏偏相信，粵劇不應只停留在懷舊、重複與欣賞之中，它更可以成為孩子成長的訓練場。她創辦查篤撐兒童粵劇協會，不是要孩子模仿大人演大人的故事，而是要為孩子創作他們聽得懂、投入得到、願意站上舞台承擔的兒童粵劇。從劇本、曲詞、唱腔到排練，她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，卻也因此讓許多孩子在唱做唸打之間，學會堅持、合作、自信與對文化的親近。
從抗拒開始的緣分
今日談起兒童粵劇，馬老師語氣堅定，但她並非一開始便愛上粵劇。年輕時的她，也曾覺得粵劇沉悶、遙遠，甚至有點抗拒。家中長輩喜歡看戲，每年總有人要陪母親入場，兄弟姊妹之間「猜輸嗰個去」，她也曾拖著腳步坐足三個小時。
這段經歷，後來反而成為她創辦「查篤撐」的重要起點。她常常回問自己：粵劇明明是一門豐富而有力量的藝術，為甚麼當年的自己會不喜歡？答案並不是粵劇不好，而是接觸的方法、題材和孩子的生活對不上。
求學時期，馬老師一直對中文與音樂有興趣。後來因緣際會接觸中國音樂課程，她才慢慢走近粵曲，發現原來這門藝術同時盛載文學、聲腔與情感。隨著認識愈深，她也愈來愈確定：如果想讓孩子親近粵劇，不能只把大人的劇目縮小給孩子演，而要為孩子創作屬於他們的故事。
孩子不是小版大人
對馬老師來說，孩子學粵劇，不只是學一門表演藝術，而是在一次又一次排練和演出中，學會面對困難、與人合作，也學會相信自己。她常跟孩子說：「學粵劇的小朋友，是不怕辛苦的。」在她眼中，孩子有兩種很自然的天性：貪玩，也貪靚。粵劇剛好能盛載這兩件事。孩子喜歡活動、喜歡表達，而粵劇正正要求他們打開身體，開口說話，手眼身法步都要配合。孩子也會被服飾、妝容、角色吸引，從一張海報、一件戲服開始，好奇自己能否站上舞台。
馬老師知道，要讓孩子走進粵劇世界，第一關往往是家長。很多年輕父母一聽到「傳統粵劇」，心裏已經有距離：學做戲？為甚麼不去學英文、數學、STEAM？她明白家長的考慮，卻也希望大家看見，粵劇不是只為了表演，而是一種很實在的訓練。孩子要記曲詞、執發音、練動作，還要學會跟隊友配合，在舞台上完成自己的角色。這些經歷，會慢慢累積成自信、責任感和面對困難的能力。
捨易取難，只為寫給孩子
1997年，馬老師開始寫第一個兒童粵劇劇本。她不是選擇改編現成經典，也不是讓孩子模仿成人角色，而是從孩子的世界出發，寫他們能理解、能投入、能成為主角的故事。這條路並不容易。她形容這是「捨易取難」。如果只是教孩子演一段經典折子戲，有片可看、有聲可聽、有動作可跟，教學上自然輕省得多。但若要創作全新的兒童粵劇，劇本要寫，曲要譜，錄音要做，唱腔與發音要逐粒音修正，服裝、角色、舞台呈現也要重新思考。
她不認為經典不好。相反，她很欣賞傳統劇目，只是有些故事的情感與情節，未必適合兒童直接承接。孩子的生活不是帝王將相，也不是愛恨情仇；他們有自己的疑問、友情、成長與冒險。讓孩子演回自己的故事，才會自然，才會真切。因此，「查篤撐」的定位一直清晰：兒童粵劇，不是兒童演成人粵劇，而是兒童演兒童的粵劇。
舞台上的兩小時，是成長的旅程
馬老師相信，孩子其實很能吃苦，只要他們知道自己為何而努力。她曾說，容易的事不如留給其他人做，難的事就由我們來挑戰。孩子聽了，反而更有鬥志。在「查篤撐」的演出中，孩子不是只上台五分鐘拍照，而是參與完整故事。全劇約兩小時，對小朋友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，也是一次珍貴的歷練。他們期待自己會演甚麼角色，收到角色後便努力練習。過程中，有人學會守時，有人學會聆聽，有人學會與隊友互相遷就。
每年都有孩子從幼稚園開始加入，一留就是七、八年。到升中要離開時，協會會特別安排結業同學在演出中分享感受。很多孩子都不捨得走。這份不捨，說明粵劇不只是興趣班，而是一段共同長大的經驗。對馬老師而言，如果學粵劇只是為了比賽、獎項和掌聲，便浪費了粵劇。真正重要的，是孩子在排練和演出中建立的責任感、毅力、合作精神和文化認同。
文化要浸，不是硬塞
說到文化如何傳承，馬老師的看法很直接：文化不是靠考試推動的。若只是把文化變成課本內容，要求學生死記硬背，甚至由本身也不熟悉的老師照本宣科，往往只會令年輕人更加抗拒。她相信，文化要從興趣開始，在參與中慢慢累積。孩子先喜歡旋律，便會願意唱；先享受角色，便會願意演；先投入故事，才會慢慢認識背後的粵曲、身段、語言和傳統。對孩子來說，文化不必一開始就被說得很嚴肅；只要方法合適，他們自然會願意走近。
近年，「查篤撐」不但在學校舉辦工作坊和教學，也推動兒童粵曲合唱，讓合唱團可以唱粵曲。馬老師看見不少老師願意摸索如何指揮粵曲，如何把傳統藝術放入校園，這些都是新的開始。
把選項交到孩子手上
2002年，「查篤撐」兒童粵劇協會成立。多年來，馬老師和團隊在學校、劇場、社區持續耕耘，也曾到內地和海外演出交流。她一直希望做的，是為孩子多開一個接觸文化藝術的選擇，讓粵劇不再只是大人的回憶，而是孩子也可以參與、理解和享受的舞台。她不是要每個孩子都成為粵劇演員，而是希望他們在成長路上曾經遇見粵劇，知道這門藝術不難親近，也值得被珍惜。未來，協會會繼續整理多年創作的歌曲，推動成為幼兒園和初小教材，也會把全本兒童粵劇帶到更多地方演出。馬會多年的資助有助協會本地工作持續發展；未來，協會會整理多年創作的歌曲，於廣州出版，推動成為幼兒園和初小書冊，也會把全本兒童粵劇於12月帶到珠海，及明年更多地方演出。
在馬曼霞老師眼中，孩子是最有感染力的文化大使。當孩子在台上真心投入，台下的孩子也會想參與。粵劇的傳承，未必一定從大道理開始，也可以從一首歌、一個角色、一場屬於孩子自己的故事開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