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生走進教育,也走近人的需要
有些人的人生,不是由一個宏大的理想開始,而是在一次又一次選擇、轉折與回望之中,慢慢走出清晰的方向。兒童文學作家何巧嬋(Ada)的人生正是如此。她年輕時未曾想過自己會在教育界走上大半生,更未曾預計會成為特殊教育的同行者。從少女時代想成為護士,到後來成為教師、校長、作家、家長支援者,她走過的每一步,都與人有關:孩子的成長、家長的掙扎、生命的脆弱,以及教育可以帶來的改變。這次訪問,讓人看見一位教育工作者如何把個人經歷化成行動,也看見她多年來堅持同行的理由。
Ada回望自己的人生,說得很坦白,教育並不是她最初想走的路。年輕時的她,原本想做護士,原因是她喜歡接觸人,也希望能幫助人。加上家境並不寬裕,當年讀護士有津貼,對一個需要為家庭打算的少女來說,是很實際的選擇。只是人生往往不按計劃前行。她曾經想考大學,雖獲面試但未能被取錄;後來轉往教育方向,反而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。中學時期,她已開始替人補習,和孩子、家長相處得很好。到真正面試教席時,她很自然地被錄取,自此進入教育界。
她沒有把這段轉折形容為失落,反而認為那是一種順理成章。因為不論是護理,還是教育,最核心的部分都是人。對她而言,站在課室裡,面對三、四十個孩子,能與他們建立關係,能讓他們有一點進步,已經是一種很實在的滿足。

非洲經歷,改變她對生命的理解
年輕時,Ada曾隨丈夫到西非生活一年多。那段經歷,深深影響了她日後的教育選擇。她在城市長大,即使家境不算富裕,仍未曾真正面對赤貧和饑荒。到了非洲,她看見當地母親牽着瘦弱的孩子,在車旁敲窗求助;看見嬰兒因營養和醫療不足而夭折;也聽聞懷孕女醫生因遇劫而失去胎兒。這些畫面,一直留在她心裡。
懷孕後,她回到香港。女兒出生後,她再次找教席,心態已和從前不一樣。她開始覺得,自己不一定只走向主流學校;特殊學校也許更需要老師,也更貼近她當時對生命的體會。在西非的的經歷讓她體驗出生命的脆弱,因為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認真看待。
於是,她進入薄扶林大口環一所特殊學校,正式成為全職教師。很多人以為投身特殊教育是一件很特別的事,她卻不這樣看。她認為自己首先是一名老師,只是很自然地和孩子一起生活、一起學習。那份安穩和喜歡,讓她確認自己找到了適合的位置。

三十九歲做校長,二十年投入特殊教育
九十年代初,面對香港社會環境的轉變,Ada和不少家庭一樣,開始重新思考未來的方向。她與家人移居澳洲,在悉尼展開另一段生活。在當地,她一邊照顧孩子,一邊繼續進修,完成碩士課程。那段日子,既讓她陪伴孩子成長,也讓她在教育專業上進一步充實自己。後來,因家中長輩都在香港,她與家人決定回流。
回港後,她再次投入教育工作。機緣巧合下,她獲辦學團體信任,三十九歲便受聘為校長,開始在香海正覺蓮社佛教普光學校服務,前後二十年。她初到學校時,校舍是一座破舊村校。粉嶺區人口增加,學生人數多,空間嚴重不足,甚至試過用貨櫃作課室,也曾在附近公共樓宇借用地方作分校。她與家長一同向教育部門爭取,最後成功重建新校,為孩子提供更合適的學習環境。
退休前,她仍在推動另一項重要計劃「宿舍服務」。當時不少跨境家庭的兒童有特殊教育需要,孩子有香港身份,父母卻不在港生活,照顧和上學都面對極大困難。她與團隊多年爭取,至退休時宿舍已落實;如今宿舍運作良好,服務六十名中度智障學生。她雖已離任,仍為這件事感到欣慰。
為智障學生爭取更完整的學習年期
Ada在特殊教育路上,最深刻的其中一段,是與家長並肩爭取智障學生的受教育權。過去香港免費教育並非一開始便涵蓋高中階段,而特殊學校的智障學生更曾受年齡限制,一到十八歲便要離校(無論是否完成學業)。她認為,這是不公平的制度。因為智障學生本來發展較慢,更需要時間成長;若因年齡而被迫離校,很多潛能便沒有機會被看見。於是,她與家長組織起來,參與司法覆核,向政府提出訴求。後來改為讓智障學生可以像主流學生一樣,繼續接受教育完成高中學階。
這場改變也凝聚了一群家長。過去不少家庭因有智障孩子而沉默、退縮;但在共同爭取的過程中,他們學會彼此支持,也明白個人的困難其實與整個群體相連。Ada退休後,仍把很多時間放在家長支援上,為家長組織提供培訓和顧問服務。她說,自己只是從有薪的校長職位退下來,教育工作其實從未停止。

退休不是離場,而是換一種方式同行
退休至今多年,Ada的生活仍然充實。她到教育大學協助培訓準教師,尤其是特殊教育方向;她繼續寫作,創作兒童文學,也為專欄撰文。寫作對她而言不是職業,而是由中學時期延續至今的興趣。她也和聽覺及言語治療師方嘉慧一起,開設網上節目《兩個女人一條橋》,以低成本、義工形式,與家長談親子、特殊需要、家庭壓力和年長照顧等議題。她不太在意觀看數字,因為她不是為了成為網紅,而是希望有需要的家長,在某一刻可以找到一段說話、一個參考、一份同行感。
她提到一位智障沙畫師。當年對方正是曾經面對因年齡限制而不能繼續升學的孩子,後來因政策改變,多讀了三年,才被發現對藝術有獨特感受,並在母親栽培下成為香港首位智障沙畫師。這件事讓她深信,教育有時不是立即看到結果,但只要多給一點時間,人的可能性便會被打開。

閱讀、寫作與生命的地圖
Ada很愛閱讀。即使手機佔據了許多人的時間,她仍保留看書的習慣。對她來說,閱讀不只是學知識,更是在尋找生命的地圖。同一本書,在不同年紀會讀出不同意思。她以《小王子》為例,年輕時被情節吸引;中年時看見人性與生活的處境;近年再讀,則更能體會友誼、離別、死亡與超脫。人生走到不同階段,經歷多了,理解也會轉變。
她在佛教學校任校長二十年,雖然自己是基督教教徒,卻感謝校監和學校給予包容。她相信,只要人有足夠開放的心,很多宗教和人生智慧其實是相通的。真正造成隔閡的,往往不是信仰本身,而是人的偏見。

不把自己貼滿標籤
談到人生態度,Ada認為,人不應限制自己太多,也不應給自己貼上太多固定身份。當一個人被太多標籤框住,行動和思想都會變得困難;若總是帶着成見看世界,許多原本值得欣賞的事情,也會被遮蔽。
從想做護士的少女,到特殊教育校長;從政策倡議者,到作家、培訓者、家長同行者,Ada的人生並非直線前行,卻一直圍繞着人而展開。她選擇在自己相信的地方持續行動,與特殊孩子同行,與家長同行,與文字同行。她相信,做自己認為對的事,不一定帶來財富,卻能帶來一種金錢難以衡量的充實。這份充實,也正是她一生教育路上最堅定的答案。

